愛過皆珍重

文/安意如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宋·蘇軾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這首詞很多人都熟知，是蘇軾悼念亡妻王弗的詞。十年之后，他與繼配王閏之結婚第六個年頭的某日，是王弗的過世周年。他夢魂相擾，猶記得她小軒窗下梳妝的樣子，深情一片，宛然可見。

史載，王弗性“敏而靜”，她博聞強記，蘇軾偶有遺落，她都能從旁提點，與蘇軾琴瑟和諧。東坡自稱“眼前見天下無一個不好人”，又言“余性不慎言語，與人無親疏，輒輸寫肺腑……”他容易把與之交往的每個人都當成好人，而王弗安靜謹慎，與生性跳脫豁達的東坡正是互補。

《東坡逸事》里有王弗“幕后聽言”的故事，是說東坡每有客來，王弗總是躲在屏風的后面屏息靜聽。不過多是家里的親眷叔伯，或是無關緊要的官員朋友，來求東坡辦事聊天，言談間偶然論及新物，婦人家聽聽也不要緊，只當長了見識。

往往待客人走后，她每每軟語相勸，說得在理又每得印證，連蘇軾也是服的。他得她，是真正的賢妻內助，因此蘇軾早年青云直上，除了有歐陽修等賢能的協助外，“妻賢夫少禍”的力量也不可小覷。對這個發妻，連蘇軾的老父蘇潯，也是極滿意的。

什么時候讀到這首《江城子》已經不記得了，應該是在迷戀港劇的年代，又有金庸在《神雕俠侶》中寫楊過十六年后在絕情谷候小龍女不至，一夜白頭那傷情的一段——

霎時之間，心中想起幾句詞來：“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這是蘇軾悼亡之詞。楊過一生潛心武學，讀書不多，數日前在江南一家小酒店偶爾見到壁上題著這首詞，但覺情深意真，隨口念了幾遍，這時憶及，已不記得是誰所作。心想：他是十年生死兩茫茫，我和龍兒已相隔一十六年了。他尚有個孤墳，知道愛妻埋骨之所，而我卻連妻子葬身何處也自不知。接著又想到這詞的下半闋，那是作者一晚夢到亡妻的情境：“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想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不由得心中大慟：而我，而我，三日三夜不能合眼，竟連夢也做不到一個！

蘇軾一生為情所重，也自多情寬厚，只是我們一生中會遇上的人，真正能停留駐足的又有幾個？生命是終將荒蕪的渡口，連我們自己都是過客。他挽留不住歲月，更挽留不住王弗。

王弗 26歲時因病亡故。死后四年，蘇軾又續娶。他是好的，續娶的夫人也是好的，她性格溫順，知足惜福。不是別人，正是王氏的堂妹，也姓王，名閏之，在家時人稱“二十七娘”。閏之自幼傾敬這位姐夫，姐姐死后嫁給他，也不覺得委屈。她相伴蘇軾的26年，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26年。蘇軾宦海沉浮，幾升幾落，她與他鶼鰈情深。在蘇軾又一次被黜之際，她卒于京師。閏之病故后，蘇軾不再娶，只留朝云隨侍終老。

人生多風雨，成熟的我們不應再執拗地認定，只有一個人一輩子只愛一個人才是值得稱許的。童話里王子永遠只愛公主一個人，那是童話，要保留純真。而現實中，公主和王子都會慢慢長大，人和人之間會越走越近，亦可能漸行漸遠。

蘇軾寫《江城子》，王閏之想必是知道的，她也沒有嫉妒和埋怨之心。一個人，為另一個人守，是心里留著他（她）的位置，憑誰也取代不了，后來人的影像與先人也不要重疊，各有位置才好。

愛要愛得這般豁達、明亮、九曲柔腸。所以，他十年后還記得王弗在小軒窗下梳妝的情形，在她墳前默然落淚，無處話凄涼。他不是生前辜負，死后說相思，用錦繡文字把自己包裹得華麗頹唐。這樣的愛深重而純粹，與娶妻幾次沒有關系，他永遠可以堂堂正正地說：“你是我的愛妻。”

男人，不是楊過；女人，也不是小龍女。因此，我們沒必要去苛求完美無缺的愛情，為守而守，倒不如順其自然，彼此留得三尺回旋之地解相思。

對每一個愛人珍重，彼此之間沒有模糊的替代，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誰，需要的是什么。若愛的時候只愛一個人，不要有旁枝進來纏夾牽扯，這愛就如舍利，金貴完滿，亙古不變，值得頌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