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億昌博物館

張菊蘭

在鄂爾多斯億昌博物館，每樣東西都能開口說話，每件展品都能證明自己的價值。

貼在墻上的畫，寫在紙上的字，特殊年代的票證、世界各地的錢幣、紀念章、紀念鈔、紀念幣，木器、木雕、原木制品，中國各地的奇石、石雕、珍稀礦石，形狀各異，巧具匠心的酒瓶……無一不是一個個故事，無一不是一部部歷史。

故事之精彩，意義之深刻，歷史之深遠，內涵之豐富，絕對不是我等俗人能夠想象和理解的。除了瞠目結舌，雙手合十作佩服狀，我只能躡手躡腳、小心翼翼地，行走在中國西部散文學會采風隊伍里。如一片孤單的葉子落入大海，飄飄悠悠地浮在深不見底的文化長河里，我不敢高聲說話，不敢大口呼吸，甚至不敢掏出手機拍攝，生怕稍有不慎，就褻瀆了這里的圣潔，沖淡了這里的靈氣。

偷偷看同行者，他們一個個像飛到百花園中的蜜蜂，滿面春風、神采飛揚，有說不出的興奮和激動，手里的相機或手機，不時發出嚓嚓的響聲，如清泉擊石樣清脆悅耳。他們是明智的，清醒的，億昌博物館和其他博物館一樣，作為一個城市乃至國家的文化符號，承載了足夠的文化內涵。其中的藏品，不僅反應自然界和人類社會發展的歷程，而且全面深刻地揭示了現代社會發展狀況。

走馬觀花到此一覽，滿足不了這些文人墨客的需求。他們必須把展品一一定格下來，打包帶走，然后找一個寂靜的夜晚，晾在燈光下慢慢翻閱、細細觀賞研究，從中學習知識，從中了解現實和歷史的關系，從中認識人和自然和諧的進程，由此更好地提升自我。猛抬頭，一輪清新的滿月爬到窗外樹梢頂，他或她定會抑制不住激動的心情，喊來兒子抑或孫子，對著照片指指點點，賣弄他（她）的口才。一個個故事行云流水般在月光下流淌，一段段歷史在滔滔不絕中演繹。

現在，好多年輕人盲目追求西方流行的時尚和潮流，而偏離了中國傳統文化，對中國歷史更是一竅不通。如果相機記錄下的剎間，能夠像一粒種子，播進一顆幼小的心靈，使之生根、發芽、開花、結果，讓種子去創作種子，讓花朵去開放花朵，那其意義將不可估量，億昌博物館的價值也就發揮到了極致。

意識如冬眠之蛇漸漸蘇醒，我趕緊掏出手機，倏然闖入鏡頭的，是一個鑲滿鮮艷耀眼的毛主席像章的長方形玻璃鏡框。鏡框里的像章，不是簡單機械的排列，而是講究藝術之美。整個鏡框，以紅色像章為主，用一枚最大的鮮紅毛主席頭像為圓心，其他像章繞著圓心轉了三個圈，形成圓圈套圓圈的形式。仿佛無數的紅星緊緊圍繞著一枚大紅月亮，離圓心近的那圈像章較大，第二圈像章稍小一些，第三像章圈又更小一點。三圈之外，還有左右兩邊對稱的像章，它們幾乎大小一致，也都以中間大頭像為圓心，各轉成一個半圓。

無數的毛主席像章，向我們道出了那個特殊年代人們的精神風貌，以及對領袖無比敬仰之情。

毛主席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主要締造者。為了表示人們內心的敬仰之情，人們制作了各種各樣的毛主席像章。毛主席像章，又稱“紅寶章”、“紀念章”，是以毛主席頭像為主體的像章。毛主席像章作為獨特的歷史文化見證，以其繁多的品種、浩瀚的數量和盛大的流行范圍，成為中國現代史上奇特的文化現象，成了中華徽章的瑰寶，給世界徽章文化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像一個巨大的驚嘆號，我昂首挺胸站在鏡框下，久久不舍離開。我知道，那熠熠閃光的像章，象征毛澤東思想永放光芒，它猶如一輪金紅的太陽，照得我的心透明透亮。我抑制著興奮之情，咔嚓咔嚓連摁幾下手機拍攝鍵，依依不舍轉移目光，卻見墻上掛著大小不一的十幾個玻璃鏡框，鏡框清一色鑲滿毛主席像章。每一個鏡框里，像章的布局均不一樣，可都無一例外地給人一種美的感受。憑我膚淺的理解能力，真無法解讀其中的含義，但我相信一定是富有深意的。

震撼之余，我驚奇，驚喜，驚嘆！禁不止淚眼婆娑。我是大山里穿補巴褲長大的土里吧唧的女孩，做夢也不敢想象，我的命運和村里連漢話都不會說的農家婦女會有什么兩樣，是一枚小小的毛主席像章改變了我的人生。

記得六七歲一個黃昏，阿爹趕街回來，把一枚紐扣大小的毛主席像章，端端正正地別在我胸前。深紅的底板上，乳白色的毛主席頭像呼之欲出，頭像下還有一行小字。灰堆里滾爬的娃娃，哪里見過這么精致的工藝品呢？驚喜之余，我用手輕輕撫摸像章，久久凝視著。

見到我如此專注的神情，阿爹誤以為我在琢磨那幾個字，便開始教我讀：“毛——主——席——萬——歲！”就那么三遍，我卻能背下來了。阿爹大感意外，當即撿起腳邊一根木棍，在院子的泥巴上一筆一劃教我寫。第一天教三個，第二天教兩個，第三天一檢查，我全都能默寫，而且一筆不差。阿爹欣喜如狂，下決心打破村里彝家女孩不讀書的陋習，發誓就算砸鍋賣鐵，也要把我當男孩一樣培養。

“毛主席萬歲！”五個大字，是我學會的第一句漢語。它讓我明白，彝語之外還有一種我不得不學好的語言——漢語。

求學之路困難重重，可一家人勒緊褲帶、咬著牙關，支持和鼓勵我努力向前，最后終于走進大學，踏上縣城中學的講臺。于是每次見到毛主席像章，我都有一種很特別的情愫，老忍不住心潮澎湃，激動萬分。可因條件使然，我見過的毛主席像章就那么三四種。我曾經想當然地認為，毛主席像章就那幾種，沒想到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認識了一個喜歡收藏的男人，是他讓我大開眼界，為自己的孤陋寡聞而羞愧不已。

那男人很內向，輕易不與人多交流，卻跟我很談得來。知道他有好多毛主席像章，我抑制不住好奇心，忘記避嫌，答應去他家觀賞毛主席像章。跨進他塞滿琳瑯滿目藏品的書房，我的目光正像探照燈一樣搜索時，他找出一把小鑰匙，打開鎖著的書桌抽屜，從里面捧出一個紅色絲綢包裹，然后輕輕放在書桌上，小心翼翼地一層層打開。endprint

當那堆金光燦燦的毛主席像章出現在我眼前，我的目光如暗夜里的星星一般閃閃發光，張大的嘴巴可以塞進一個核桃。像章總共有三十七枚，有鋁質的、搪瓷的、陶瓷的、塑料的、夜光的……這些大小不一，材質不同，工藝精美的像章，緊緊抓住我的眼球，扯住我的心。知道他收藏的像章不輕易示人，連他妻子都沒見過時，我很是激動，愛不釋手地一枚枚摩挲著。

說來也巧，或者說非常不巧。我正沉浸在甜蜜中，心里甜滋滋地愛撫著最后一枚像章，他的妻子突然開門進來，臉綠得像要滴出水來，狠狠砸給我幾個白眼，倏然打落他臉上的微笑。我尷尬極了，沒等他介紹完，急忙倉皇逃走。后來他告訴我，他的妻子從此把我當成可惡的第三者，整天對他嘮叨不停，對我更是恨之入骨。

沒勇氣做第三者，但的確喜歡那個男人。我覺得喜歡收藏的人是有深度、有內涵的，尤其看了那些像章后，對他更是肅然起敬。能這樣珍視、愛惜毛主席像章的人，絕對是有文化、有修養，有情義的好男人。

為了逃避流言蜚語，我和那男人的友誼中途流產了，但老會想起那些像章，老有一種想再去觀賞觀賞的沖動。我想，那應該是我此生所能見到最多的一次像章了，可和億昌博物館數不勝數的像章相比，僅僅只是九牛之一毛。有幸站在億昌博物館里，大膽欣賞這么多異彩紛呈的像章，我的心情能平靜嗎？

可無法平靜又能怎么樣？同行者已經走遠，我得趕緊攆上他們。匆匆前行，誤打誤撞，進入了一片巧奪天工的“藝術品”天地——酒瓶。談到酒，我便不陌生。

小時候的彝家山寨，逢年過節、娶親嫁女，彝家人都要用自家特制的酒藥（二十七味草藥配制而成）釀酒，醇美馨香、口感極佳，俗稱“小鍋酒”。酒是好酒，但裝酒的容器就只有那種大小不一、灰不溜秋的土罐。這千篇一律的盛酒容器，灌輸給我的思想是：只要酒好，酒瓶不重要。可今天，在億昌博物館，我固有的思維模式徹底被推翻。

酒是人類最古老的食物之一，已經成為一種文化，是中華民族飲食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它的歷史幾乎是與人類文化史一道開始的。我終于明白，酒文化源遠流長，品種繁多，名酒薈萃，享譽中外，靠的不單單是酒的質量，酒瓶也該功不可沒吧？

如果把酒比作一個人的內在，那么酒瓶就應當是一個人的外觀了。內在美固然重要，但誰沒有“以貌取人”的心理呢？這樣看來，酒瓶的外觀，也非常重要了。不信，請看億昌博物館里的酒瓶吧！

這里是酒瓶的海洋，也是多姿多彩的工藝品的世界。可以說，每個酒瓶，就是一件精美的藝術品。它們形式多樣，質地不同，色彩繽紛，巧妙絕倫。婉約類的：有端莊典雅的旗袍美女形和衣袂飄飄飛天仙女形的酒瓶；豪放的：有駿馬奔馳草原狀和狼犬朝天高吠狀的酒瓶；嚴肅的：有孔子目光炯炯式的酒瓶；風趣的：有金剛葫蘆樣的酒瓶；還有八仙過海中八仙形狀的酒瓶、各種動物形狀酒瓶、琵琶形狀的酒瓶……多姿多彩，美不勝收。

這些酒瓶吸引過多少王公貴族，使其不惜一擲千金？這些酒瓶讓多少詩人雅士癡迷癲狂，留下流芳千古的名句？這些酒瓶為多少壯士壯足膽氣，立下赫赫戰功？……

看到這些酒瓶，我理解買櫝還珠者，買者可能喜歡的本來就是“櫝”，而非珠。如果有條件，我一定也會做出如此的舉動的。

在這里，酒瓶陳述著中國酒文化發展史，告訴我們中國酒文化的博大精深。

在億昌博物館，想開口說話的東西太多，想證明自己的東西更多，遺憾的是我沒有時間細細傾聽。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