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科·沃爾索 周雨旸
在過去的三年里,我搜尋和出版了世界各地的許多科幻故事。我通過獨立的小型出版社“未來小說”,發表了60多個翻譯自英文、法文、西班牙文、葡萄牙文和中文的故事。近年來,中國尤其引人注目,尤其是《三體》三部曲,在世界范圍內引起廣泛關注。
然而,在當代中國第一部科幻雙語選集《星云》出版之后,我從未想到過會被吳巖教授邀請參加在成都舉辦的第四屆中國國際科幻大會,以促進和推動中國的科幻發展。
當然,在歐洲和世界各地,科幻的多元文化主題正在迅速發展(參見巴塞羅那和多特蒙德上屆歐洲科幻大會,以及最近在赫爾辛基舉辦的世界科幻大會的許多座談會),與此同時,在美國,歷史上曾并不傾向于發表國外的科幻作品(參見羅切斯特大學關于“3%問題”的研究),但如今情況也正在發生變化。
像Clarkesworld、Strange Horizons(和它的姐妹雜志Samovar,出版雙語科幻文學)、Apex雜志和Lightspeed這樣的雜志,幾乎每個月都會發表非英語國家和文化背景的作者作品。并不是所有的這些雜志都會直接從原文翻譯外語作品,而是等待提交已經翻譯成英文的作品。這種做法是開放的、在向前看的,畢竟“把英語文學作為世界科幻文學的唯一來源”這種觀點,即使不是完全錯誤,但至少呈現衰減的趨勢。
在這種情況下,發現中國正向國外輸出作者,并對世界科幻有著興趣,是一個非常令人愉悅的驚喜。
成都的第四屆中國國際科幻大會,在當地機構乃至中國政府的熱心參與和支持下舉行,標志著現代科技發展與文學一起,被視為帶來社會和文化進步的要素。
這十多年以來,在我參加過的所有會議之中(Clarkesworld的編輯尼爾·克拉克也證實了這一點),從未見過像科幻這樣邊緣——即使是迅速發展著——的事物得到如此龐大的經濟、學術和政治上的支持。以下是成都市市長、地方當局和四川大學校長在大會開幕式上的發言摘錄:
“我們想通過想象和創新把中國變成科學強國。”
“科幻是國家現在和未來之間的橋梁。它為大眾服務。”
“想象力長期支持著知識的創造,也激勵人們讓生活變得更好。”
“少年強,則社會強。”
“我們如何減少對未來的焦慮?科幻小說也是出于這樣的目的。“
“我們希望在我國發揚科幻小說,從而為社會的發展做出貢獻”。
不僅發言令人振奮,本次大會也得到了政府的大力支持①。國內和國際嘉賓產生的所有費用均由大會承擔,其中包括來自加拿大的羅伯特·J.索耶和德里克·昆什肯,日本的藤井太洋,美國的尼爾·克拉克、邁克爾·斯萬維克和克利斯托·赫夫,英國的尼克·威爾斯、菲比·格里芬·貝勒,以及從意大利來的我。
大會座談的內容廣泛而多樣。
第一個座談會是“跨越國界的科幻小說”,我和波士頓的讀者大會以及最新的赫爾辛基世界大會等會議的主席克利斯托·赫夫一起參加了這個座談會。嘉賓中還有日本最好的科幻作家之一的藤井太洋、《科幻世界·譯文版》主編李克勤,以及中國科幻研究學者吳巖——他最近被任命為南方科技大學人文中心主任。
座談會首先突出講述了科幻的一些趨勢,比如solarpunk(陽光朋克)①、氣候科幻和后殖民科幻,然后著重討論保護科幻的多樣性,因為除了美國和英國的情況之外,沒有人真的非常了解世界其他地區正在發生的事情。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中國的鄰國——比如韓國和日本,獲得了很多的關注,在國家層面和未來前景的話題上都有具體的座談會。2018年5月,第一屆亞太科幻大會將在北京舉辦,以協調各國的活動,加強出版社、譯者和作者之間的合作與交流,同時也邀請了音像、漫畫等其他行業。正如吳巖教授在開幕致辭中指出的,2016年在中國,科幻及其衍生品的市場估值約為100億元人民幣(約合15億美元)。
嘉賓們用風趣的演講活躍了大會氣氛。
比如羅伯特·索耶以“人類與AI交往守則”為主題做了一篇非常有意思的演講。(最終,索耶預言,一種共生關系對每個人來說都會是最好的情況,因為我們都必須在同一個星球上生活相當長的時間。)
邁克爾·斯萬維克的演講討論了如何在創作中不再局限于典型的末世和反烏托邦的世界觀,而是相反,要在作品中為更美好的未來提出建設性的解決方案和方法。這篇演講受到了特別的贊賞。
與會的中國作家很多,其中的佼佼者是劉慈欣。他的《三體》三部曲在中國賣出了幾百萬本,在世界上其他地方賣出了三十萬部。他無論走到何處都會得到極大的關注,粉絲們帶著成堆的書等著讓他簽名。我很高興能夠把他小說的意大利語版帶來給他,該書由B. Tavani翻譯并在幾個星期前由Mondadori出版。(我肯定讓他在書上簽了名,這不用說……)
劉慈欣的講話集中談論了人類殖民太空所必需的生理和心理轉變。
除他以外,還有許多其他的中國作家也發言了,他們談論的話題毫無疑問地都十分有意思:
韓松,憑小說《地鐵》,被認為是中國的卡夫卡。他為新華社工作,工作之余創作了大量優秀科幻小說。在他的演講中,他談到了《科幻世界》雜志的歷史和地位:追溯到20世紀90年代,中國如今的企業家都曾在那時閱讀科幻文學,并且《科幻世界》雜志在向讀者介紹新思想、推出國內外科幻作品方面,發揮了關鍵的作用。
夏笳的作品經常被翻譯并刊載在《克拉克世界》和《未來小說》雜志上。她是科幻作家中最有魅力的女性發言人之一,因為她能將中國傳統與未來科技發展結合起來,融入她被定義為“稀飯”的科幻作品中。在機器人、社交網絡、社會工程和虛擬現實領域里,人類的情感(尊老愛幼、集體意識等)被大膽創新地重新描寫。
陳楸帆最近被任命為中國科幻作家協會會長,他代表著中國的技術靈魂。他在信息技術領域為數碼公司工作。他對社會進程和消費主義的變化趨勢很感興趣。為了實現對未知世界的無窮無盡的探索,社會進程和消費主義都在近乎盲目地進行著積累,并以不斷增長的瘋狂速度發展著。即使中國的發展從西方借鑒了先進思想,但這樣大的國家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實現了現代化,使得目前社會里存在眾多疑慮和困惑,陳楸帆詳細表述了這些疑慮和困惑。他機智和敏銳的敘事使他獲得了成功,很多作品被翻譯到了國外,例如小說《荒潮》,探討了消費社會中的浪費問題,由劉宇昆翻譯,不久將在美國和德國出版。
還有張冉和寶樹。前者在數字出版物上建立起了自己的職業生涯,線上擁有龐大的粉絲群體(以及那些欣賞他的故事的評論家),而后者最近已經放棄了以前的工作,致力于全職科幻寫作。
關于“科幻文學如何進入主流文學視野”的座談會使人大開眼界。在中國,像劉慈欣的《三體》這樣的書會引發輿論的分歧。有些作家會贊賞它,有些會批評它的語言太過簡單,不夠文學化。夏笳、陳楸帆、飛氘和尹傳紅等人的討論也顯示,許多主流作家正在向科幻主題靠攏,而另一些作家則主張小說要以人為中心,而不是科學技術。到最后,根本的問題仍沒有得到解決:如果“主流文學”和科幻文學越來越趨向接近和重疊,而且這種趨勢更加成功,那么是什么決定著這二者之間的界限呢?也許在未知中存在一個簡單但讓人難以接受的解決方法:定義并沒有文學本身的質量重要。
此外,“科幻是閱讀當代中國的最好方式”并不是一個新的概念,而新鮮的是,主流文學關注了科幻這個小眾類型文學。(令我非常驚訝的是,盯著智能手機的中國地鐵乘客們并不是在玩,而是在閱讀!)此外,在中國,摩天大樓的數量比任何其他國家都要多,高速列車連接這個國家的每個偏遠角落,各種應用程序(從預訂到交通和通訊)取代了辦公室,任何無視或忽略這一現實的,都將成為一個過時、落后、迅速消失的群體。因此,科幻小說正是描繪中國當下現狀的小說,主流文學——盡管不情愿——亦了解這一點。科幻這一文學類型的批評者與支持者之間的爭論已經活躍起來,這兩派之間的分歧,是應該給予科幻多少、何種的聲譽與贊許。
我參與的最后一個座談會討論了移動終端閱讀時代的數字化出版問題(雖然書籍本身已經是移動設備了)。火焰樹出版社的英國出版商尼克·威爾斯,倫敦SFX雜志的菲比·格里芬·貝勒和數字平臺專家陶云飛,討論了如何保護新媒體作品的知識產權,并提到了中國一些令人矚目的盜版侵權案件。隨后,談到出版內容,大小出版商的選擇出現了差異:大出版商喜歡既吸引人又易于閱讀的流行主題;小出版商側重于尋找未來會吸引人的東西,這依賴于他們截獲新趨勢、識別新說法的能力。這種探索與大眾傳播的結合——如果完成得好——可能有助于保證讀者獲得最廣泛和最多樣化的閱讀。電子書行業和小型出版社不彼此對抗,能夠(甚至更進一步,必須)在文化方面,以具有建設性的方式進行合作。
但成都大會并沒有在周日下午就結束。在最后一個座談會結束之后,羅伯特·索耶、尼爾·克拉克、夏笳、張冉、寶樹和我被邀請去四川大學,在幾百名學生面前發言。每個人——感謝我那位杰出的口譯者Emily Jin——都有機會談論他們身為作家的個人經歷,而這些經歷的共同主題是:“我如何學會停止憂慮并愛上科幻的。”
每個人都已經用事實證明,如果你真的相信你的夢想,所有的偏見或明顯的障礙都可以被克服。在職業生涯開始的時候,沒有人擁有一條清晰的道路,沒有人一定會達到某個目標,但堅定的決心、正確的態度和執著的信念,讓他們每個人都能走到這一步,來到這么多對科幻充滿了熱忱和激情的學生面前。我相信這些在場的學生中至少有一人會吸收他們的經驗,并開啟自己的寫作生涯。
一點飲食烹飪說明……
在中國,早餐、午餐和晚餐是如此重要,它們以一種不可改變甚至可以說近乎神圣的方式來標記一天的節奏。它們必須是在一個圓形(或方形)的桌子周圍一起進行歡樂的儀式,不戴頭巾帽子(在現代餐館中正在流失的傳統)。此外,烹飪習慣(除了早餐外,午餐和晚餐相似,對我來說是相當困難的事情)與意大利的相似,多數是意大利南部的習慣。在成都,菜肴類似傳統的羅馬風格:腸(如小牛腸),肚(如牛肚),各種動物內臟(如腎,肝,脾,舌和腦)。此外,他們有整只的北京烤鴨,廚師會直接在你用餐的桌子旁把它們切成片再端上桌。
“火鍋”是川菜的特色:火鍋放在桌子的中央——分為正常和非常辣兩個部分——每個人在其中煮自己的食物,肉類、魚類和蔬菜等食材在一小時或更長的就餐時間中不斷被端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