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的派飯

李廣生

“就是到死，我也不會忘記那頓飯的！”說這句話的時候，王大會的眼睛亮亮的，我知道他是在努力回憶，而那的的確確是一個十分恐怖的日子。

“1964年的夏天，我正在哈師大讀大二。暑期，攛掇了三個同學，結伴去蘭河縣開展社會實踐活動。那時候，全國上下正在轟轟烈烈搞‘四清，也就是清思想、清政治、清組織、清經濟，干部群眾一個個像打了雞血，捋胳膊挽袖子，非要揪出幾個腦子和經濟上有問題的人不可。”

說到這兒，王大會停頓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喉結“咕嚕”響了一下，接著講起來。

“到了蘭河后，我們直接去了近郊的一個村子，在村委會住，吃的是派飯。一天早晨，我們要到下邊的一個自然屯開展活動，路過一戶人家的時候，看見那戶人家的院落整潔，柴禾堆積如山，猜想主人一定是一個過日子的好手，于是就讓村里的人通知，晚上在這戶人家吃派飯。”

王大會點燃了一支煙，吧嗒吧嗒吸了幾口，濃濃的煙霧撲面而來，坐在對面的我被嗆得干咳了幾聲。

“那天從自然屯回到村里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我們幾個餓得饑腸轆轆的，于是徑直奔向了那戶派飯的人家。進了院子才發現，這是一棟兩間半平房，東西各一間，中間是廚房，一個老漢正在忙活。按照慣例，東屋是主屋，于是我們直接進了東屋，劈里啪啦脫掉鞋子，大聲嚷道：‘大叔，飯好了吧？做飯的老漢老實巴交的，平日里我們見過。聽到我們的喊聲，老伯‘唉了一聲，進到屋來，面露詫異地轉一個圈兒之后，又鉆進廚房里忙了起來。不一會兒，一盆熱氣騰騰的小米飯、一大盤土豆燉茄子就端上桌來了，大家即刻埋頭狼吞虎咽起來。”

這時，王大會的身子突然條件反射地抖了一下，聲音漸漸低沉起來。

“正吃得起勁兒，突然從西屋傳來一個男人凄慘的嚎叫聲，漆黑的夜里顯得十分瘳人。大家不禁嚇了一跳，忙撂下飯碗，直奔西屋。打開房門，一股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只見一個男人在地上打著滾，嘴里吐著白沫。

這時，早有人跑到村長家報告去了。不一會兒，村里派了一掛馬車，將那個男人送往公社衛生院。可是還沒等送到地方，那個男人便斷了氣。”

王大會又續上了一支煙，長長吁了一口氣，一縷煙霧蛇一樣蜿蜒而去。

“當天晚上，縣里派了好幾個公安，到村里開展摸排，還仔仔細細盤查了我們，弄得我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后來才知道，就是因為那頓派飯，弄得那個男人丟了性命。也恰恰是因為那天我們跨錯了門檻，吃錯了飯，才僥幸躲過了一劫。”

王大會的頭向后仰了一下，臉微微向上，似乎在放松剛才緊張的心緒。

“原來，西屋的男人先前在這個村當村長了，‘四清運動中，因為男女作風問題被免了職，后來又牽扯出經濟問題，弄得妻離子散。那天，村里派飯正好派到了他家，而那個男人的心里正窩著火呢，于是就偷偷往飯菜里下了毒。男人一直等到天黑，才見我們回來，可鬼使神差，我們并沒有去他家，而是徑直奔向了東屋。做賊心虛的男人沒敢多問，認為他的陰謀被我們發現了。男人越想越害怕，最后一狠心，吃下了自己親手下了毒的飯菜，自行了斷了。”

這時，王大會吸完了第二支煙，從鼻孔里吐出一股濃濃的煙霧。我即刻轉過臉去，站起身來。

“盡管這只是公安們的推測，但是通過后來發生的事情驗證，還是合情合理的。因為公安做尸檢時，從男人的胃里提取了氰化鉀的成分。此外，院子里的幾只小雞也因吃了那個男人的剩飯剩菜，當場斃命。

“知道了整個事情的原委后，我們不禁嚇得目瞪口呆，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一次派飯，差一點兒要了我們四個人的命。”

聽完王大會的敘述，我呆若木雞地站在那里，望著面前這個已經年近八旬的老人，許久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