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施星宇

你說：“媽，我們出去吃吧！”

她背對著你，手里正抓著一把新鮮蔬菜，放在水龍頭下認真沖洗。每片菜葉上的泥垢都被很小心地剔除，再用清水洗凈，放在籃子里。她對你的話無動于衷。

你心里明白，她還是堅持自己做飯。每到周末，她總要起個大早去菜市場拎回幾個大袋子，肉蛋蔬果樣樣齊全，手指被勒出血痕，只為給她辛苦學習的兒子做一頓豐盛的午飯。她做菜時很精細，每片菜葉都慢慢擇，每粒米都細細淘；她會放很少的油，因為新聞里說，吃油多了對身體不好；她會絞盡腦汁琢磨如何配菜，兒子喜歡吃的和有益健康卻不那么可口的，一定要混搭。

這些事你都明白。可是今天你偏偏心情不好，平日里的體恤不見了。你只想吃學校后門不遠處的精品壽司。你想念糯米的柔軟和海苔的鮮香，想趁著周末任性一把。

“我們出去吃好不好？”

她仍舊背對著你，強烈的陽光從窗外投進來，映出她頭發的輪廓。她仍彎著腰洗菜。

你想起上次和她爭吵的情景。

“媽，我想出去吃火鍋。”

“算了吧。火鍋里放的好多是化學添加調料，總吃對身體不好。”

“可是，我沒有總吃呀。”

“今天就算了，你看我已經買了這么多菜……”

“我不！你老是用這種理由搪塞我——”

“下次，下次好嗎？”

“我真的搞不懂你，費盡心思做菜還得不到別人的肯定，真是吃力不討好！別老跟我說健康健康健康，別人天天在外面吃也沒出什么事……”

她一言不發。

任性的你再也不能忍受這種沉默，你大喊：“媽！你說句話！”

原以為她會像以往一樣一口同絕，不料她突然抬起頭，用很柔弱的目光看著你。這目光里含著一絲憂郁、一絲無奈、一絲怯懦，完全收起平日的凌厲，卻令你心神不安。你從她的眼睛里讀出了被頂撞的苦澀和失望，讀出了時光的衰老，你心里洶涌著的戾氣一下子消失了。她好像看穿了你的內心，眼里的憂傷擊碎你所有的壁壘，突然的屈服和順從讓你的內心充滿白責。

那一刻，你真想說：“媽，我們不去了。”可這次她說：“好。”

她居然答應了。

你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好像突然聞到她做的飯菜的香氣……她做的飯菜是那么香甜可口，而你平時卻未曾留意。爸爸總夸她做的菜很精細，你也覺得，她烹調的西紅柿燉牛腩勝過任何餐館的招牌菜。

你好像逐漸明白，為什么背負兩代人生活重擔的她，情愿每天花費一小時擠在晚高峰的公交車上趕到市區，只為給兒子做一頓可口的晚飯。生活節奏越來越快，而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執拗地抵御著高效率的冰冷。家常飯菜里，氤氳著母性的溫暖。

你想挽回剛才的魯莽，說：“媽，我們不去了。”可她已從容地換好衣服，拿著錢包，優雅地站在門口等你。

幾天后，你借用她的手機時，發現一向干練的她新下載了一個App：壽司做法大全。

佳作點評

用日常的生活細節表達對母愛的歌頌，不少同學都這樣寫，本文同樣如此。隨著年齡的增長，子女的自我意識在增強，母親的關懷卻不會隨之減弱，沖突必然產生。但本文的特色在于：文中的母子之間既有沖突隔閡，又有理解妥協，作者并不試圖借一次沖突然后迎來圓滿的結局，完全消解掉母子間的矛盾，這樣的剪裁更符合現代社會的生活常態，也更易引來人們的共鳴。

（顧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