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上之慌

蔣涵宇

老頭兒那慌慌張張的模樣，叫我有些瞧不起他。

他瞪著我剛給他連上無線網的手機，滿面愁容。“微信是這個綠色的框框？”他粗糙的指頭歪歪斜斜對著屏幕的一角微顫。“對，點進去吧。”我不耐煩道。老頭兒半信半疑地戳了下屏幕，對話框出現，他皺了皺眉：“你說，我那些朋友都在這里頭待著啦？”“對，線上交流，多方便，大家約好時間直接見面，省得您挨家挨戶跑腿。”

老頭兒愣了半晌：“不不不！我下午還得跑老錢家！他新養了只紫點子鴿，我得去瞧瞧！”老頭兒慌里慌張，我有些瞧不起他。時代進步了，老人也應該快跑兩步跟上些潮流嘛，想看紫點子，叫對方傳張照片來就好。我耐著性子幫老頭兒要了照片。“看，老錢家的紫點子，剛拍的照。”老頭兒眉頭擰得更緊了：“這紫點子，拍出照來兩眼無神哪。”

紫點子是觀賞鴿的一種，據老頭兒描述，紫點子眼睛清亮逼人，是用來縫鴿哨的上品。老頭幾年輕時，悉心養過幾只紫點子，親手搭鴿籠、挑鴿子，一粒粒選鴿糧，在它們尾翎的中間四根綁上輕巧的鴿哨——俗稱“縫哨尾子”——指揮著鴿子在屋頂上轉一圈，那聲音，老頭兒說：“好聽著哩！”老錢原來也與老頭兒一起玩兒鴿哨，一起玩的還有其他幾個老人。如今老頭兒退出這一行了——網上購買鴿籠，在線支付包安裝，鴿糧也從天貓上買，鴿子也是看圖片選，線上、線上，老頭兒弄不懂，他聽見“線上”就發慌，只好不再玩兒鴿哨了。

老頭兒盯著紫點子有些落寞，眼睛沒神，和照片上的鴿子似的。我有些瞧不起他，但又有些心疼他，他腿腳不好，跑不動了，跟不上了。“我給您在線搜一曲鴿哨吧。”我說。

老頭兒聽著聽著，又慌了：“你快停了它吧！這哪是鴿哨，你聽這曲兒，哪能想象出藍天白云呢？”

我如夢初醒，有些理解他，突然有些明白老頭兒為什么慌成這副模樣。

當這個城市變得擁擠，放下了車水馬龍，就再也放不下鴿籠、鴿子、鴿哨。所以，一切都搬到了線上，線上交流、線上支付、線上聽曲兒。

然而老頭兒搬家搬不動啦，他喜歡露天的鴿哨，線上那鬼哭狼嚎之音，他聽著，發慌呀。

名師點評

記敘文的本質是講故事，以故事的方式呈現對于社會現象的思考，有一定的難度。難度在于，要有對“線上人生”的深入思考，還須以一個故事間接地表現思考的內涵，不顯出說教，又能讓讀者在情節中體悟道理。

本文以近乎小說的筆法，通過養鴿老頭兒的故事呈現出網絡消費對于傳統生活方式的沖擊，小切入，大思考。老頭兒是一個在線上世界“頑固”堅守線下的底線的守舊者，卻也是某種傳統精神的守護者。文章提醒我們面對更加便捷也更虛擬、冰冷、流程化的線上世界時，應該依然保有對生活本真的熱愛。在現代化的鋼筋水泥、虛擬網絡里，總有一些柔軟而溫暖的東西，不應該被忘卻。

（李杭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