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道，江南水多

陳更

“交流四水抱城斜，散作千溪遍萬家。深處種菱淺種稻，不深不淺種荷花。”這首詩，其實就是在說兩個字，水多。

江南，水多。

小城雖不大，城外卻有四條河交錯流通，斜斜地繞城墻淌過。大河水滔滔，那怎么好用呢？要流到城里來，要從家門口流過，要從小橋底下穿過，必得要散作小清溪，一散，就是一千條；一散，就是一萬家。

水，來了。

九曲清溪境不同。一千條清溪深深淺淺，各有各的模樣。那水深的地方，鋪著密密匝匝碧綠碧綠的綴著小白花的菱葉子，其間隱隱現出紫色的，是小白花結出的菱角；水淺的地方，劃了一方方秀麗挺拔正吐穗灌漿的稻田，風吹過，十里稻花香。這畫面已是極美，水也不過是有深有淺，可最妙的是，在這深處淺處之外，竟還有不深不淺處，水底下生著藕，水面上開著蓮花。

水來了，同時帶來了魚米之鄉，帶來了一步一景。

寫江南的詩篇那么多，一定繞不過一個水字。江南的樓閣常籠在煙雨之中——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梅雨季節更是天地間一片水霧——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江南的水好看，也好聽——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江南的水多，小橋也多，每到月圓之夜，每一條水上映出兩輪美滿——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江南的水是有多種美的——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江南的水是宜做夢的——醉后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江南的水是宜放歌的——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江南的水偶爾也有氣勢——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但江南的水總還是寧靜的——千里江山寒色遠，蘆花深處泊孤舟。一千首寫江南的詩，就有一千種江南水的樣子。可從沒有一首像這首詩一樣，給你最生動最立體的“小橋流水人家”，有這樣豐富的表現力與感染力，讓你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感覺到、看到，江南的水是活的，有靈性的，是在孕育生命的。于是你不僅開始期待江南，也開始期待生命。

小時候寫作文，寫過一篇《水賦》，那時候真是詞窮啊，不知道怎么贊美它，說來說去都是水在天地間循環往復，蕩滌萬物，時而轟轟烈烈氣勢洶洶，時而溫柔婉約脈脈含情。現在回想起來，覺得真是空，不實在。那時候若是知道這首詩，一定要把它用到作文里。宇宙中的水太宏大了，這江南的水可愛而讓人心生親近。朱光潛先生說，他喜歡看煙霧中的遠樹，月下之景，迷蒙的夜色，看不清的，有距離感的，總是比平常多了一種美。從這個角度看，或許你要批評這首詩少了點詩味——它說得太清楚了。可是我愛那撲面而來的生活氣息，那些朦朧的詩篇，不會像這首詩一樣，讓我合上書卷，便開始向往江南。

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這是《牡丹亭》里的江南，這樣的江南也美，美得沒有一絲煙火氣，美得太干凈，縹緲清高，是神仙的江南，就適于留在書頁中，是書頁上的江南模樣。這種菱種稻種荷花的江南，才是人間的富庶江南，它會從書頁上升騰起來，在你眼前展開慷慨的氣息與畫面，是生活里的江南模樣。

四水交流，城墻邊斜斜的河道，千家萬戶的院落、菱角、水稻、荷花，這么多細節，讓人看著看著，仿佛自己已化作一條小支流，流入了城門，流到千家萬戶的門前，又仿佛是女媧之手，點到哪里，哪里就有了生命。流過深的地方，就帶來了香脆的菱角，流過淺的地方，就帶來了稻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