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一等

劉其霖

青城山坐落在城區(qū)南部，是這座省會城市灰蒙蒙水泥森林中唯一的一抹鮮亮顏色。由于這里緊鄰市區(qū)，又是國家重點風景保護區(qū)，領導視察、來賓接待自然不會少，對于青城山風景區(qū)的打理，也格外受到重視。

去年春天，風景區(qū)管委會新招了一批臨時保潔員，來緩解景區(qū)越來越大的清掃壓力，張大爺就是其中一員。張大爺踏實謹慎，雖然同樣穿著黃色的保潔服，卻總感覺與那些憨厚的工友有些不同。他好像很喜歡他的工作，掃不掉的紙屑也要親手撿起，到了飯點還提著小桶忙個沒完，工友們開玩笑地夸他：“老張干活不藏奸。”

這年夏天，為落實上頭的要求，管委會新擴建了一排寬敞明亮的廈屋，作為酷暑時保潔員們的休息場所。可是盛夏來臨，這里既沒有一張沙發(fā)，也沒添一臺飲水機，練字的方桌和茶幾倒添了不少。

張大爺聽工友抱怨，說夏天沒個避暑的地方，要熱死人。張大爺說：“不是有休息室嗎，干嗎兒躲躲？”

眾人聞言一陣沉默。劉媽到底忍不住了，低聲說：“這個李主任，每年夏天連高溫補貼都不給發(fā)，休息室怎么能輪到我們去？早被占去當娛樂室了。”張大爺皺皺眉頭，便不再說什么。

第二天，張大爺在洗手間遇到了李主任，張大爺笑著問候：“李主任，您好啊！”“嗯”，李主任微微一抬肚子，算是回應，隨手把煙頭丟到“請勿吸煙”的牌子底下。張大爺彎腰撿起煙頭，丟進旁邊的垃圾箱，對正在洗手的李主任說：“主任，我找您反映些情況。最近天熱得不像話，工友們都熱壞了，大家希望用用保潔員休息室避避暑。”李主任抬起眼皮說：“哦，好，我去問問。”

可這一問，就再沒了下文。一周后，工友們碰上了來視察的李主任。張大爺站起來問：“上次那休息室的事不知解決沒有？”李主任斜瞄他一眼，昂著頭揚揚手說：“那兒有重要用途，再等等吧！”張大爺嚴肅起來：“工友們快熬不住啦，等不了了！該不會是那兒已經成了您的文娛室了吧？”李主任聞言眉毛擰成一團，厲聲說：“新來的吧，次一等的人員要服從安排，確保關鍵崗位的需要，這是規(guī)矩，你懂不懂？”說罷揚長而去。

幾天后，最熱的日子來了。李主任搖柄折扇，悠閑地四處轉悠，大老遠就瞧見了F省旅游局人事處的王科長，李主任心想：這王科長分管我們景區(qū)，我?guī)状握埧投颊埐粍拥娜宋镌趺从H自跑來了？他快步上前，熱情地招呼：“王科長，您好哇，多日不見，怎么有空到蔽處咧？”說罷便要拉著他去管委會坐坐。“不坐了，這不得空陪我們處長轉轉，他去衛(wèi)生間了，我等他。”李主任聽了兩眼放光，手不自覺地整整衣襟，“是金處長嗎？聽說金處長今年榮升人事處處長，真是年輕有為、前途無量啊！”

金處長這時如廁已畢，洗手時不慎丟了手包，正在打掃的張大爺瞧見，連忙追過去，“先生，您的包忘拿了”，金處長轉身接過包道謝：“我真大意，謝謝您了！”抬頭一看，卻大驚失色，這不是對自己有栽培提攜之恩的老局長嗎？怎么……

張大爺一瞧眼前的金處長也嚇一跳，之后呵呵笑起來：“小金，原來是你小子呀！”金處長話堵在嘴邊一句也說不出。“局長，出了什么事？幾個月前打電話您還好好的，說剛剛找了些事做，怎么，怎么……”張大爺拉著他的手說：“哪里，是我退休了閑在家，就想為咱局里做點事，這不挺好的嗎？”

王李兩人閑聊良久，卻等不來金處長，王科長終于等不及跑去洗手間看看，他走進洗手間，眼珠子險些掉出來，“張……張局長，是您嗎？”張大爺很高興，當年的得力部下在這里見到了，“小王嗎？干練了不少啊！小金，聽說你提職了，很好嘛！”金處長憨笑：“要不是局長您舉薦，我哪能有今天？”

三個人忙著敘舊，誰也沒注意到門外悄悄縮回的一張胖臉。

第二天一早，早到的保潔員老趙驚奇地發(fā)現，休息室門戶大開，沙發(fā)、飲水機一應俱全，兩臺空調呼呼作響，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那年夏天，管委會給保潔員們每人發(fā)了一箱綠油油的大西瓜，也是第一次領到了補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