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與倉頡造字

陳益

在中華古史傳說中，黃帝大戰蚩尤的故事盡人皆知。黃帝最初居住在姬水附近，后來搬到涿鹿，開始發展畜牧業和農業。炎帝居住在西北方姜水附近，跟黃帝族是近親。而居住在長江流域的九黎族首領蚩尤，有八十一個兄弟，全都是猛獸的身體，銅頭鐵額，吃的是沙石，兇猛無比。他們制造刀戟弓弩各種各樣的兵器，常常掠劫別的部落。蚩尤侵占了炎帝的領地，炎帝起兵抵抗，竟不是蚩尤的對手。炎帝逃到涿鹿，請求黃帝幫助。黃帝和炎帝聯合各部落人馬，和蚩尤展開決戰。蚩尤請來風伯、雨師助戰。黃帝也不甘示弱，請天女幫助，驅散風雨，終于把蚩尤打敗。

耐人尋味的是，不少人認為“炎黃血戰，實為食鹽而起”。也許氏族部落的沖突，更多的是為了爭奪產鹽的地域——傳說中蚩尤占據的鹽池在山西運城。今天，鹽湖南邊還有一個叫蚩尤的村莊，為蚩尤城舊址。

藏族英雄史詩《格薩爾王》中，也有一部戰史《保衛鹽海》。這部半神話、半歷史的史詩，有著真實的依據——藏人與麼些人爭奪川滇邊界上鹽源縣的鹽源。公元七世紀，藏王松贊干布統領的吐蕃王朝空前強大，不斷向四方擴展。他拓展至今天川滇邊界木里縣、鹽源縣一帶時，與原住民麼些人發生了奪取鹽源的戰爭。在此后的四五百年的時間里，拉鋸式的你爭我奪，大小戰爭十分激烈，鹽源數易其手，直至忽必烈大帝把吐蕃諸部、大理國、南宋小朝廷統統歸入大元帝國的版圖才算停止。

“鹽，咸也。從鹵監聲。古者，宿沙初作煮海鹽。凡鹽之屬皆從鹽。余廉切。”《說文解字》對鹽有這樣的解釋。清代段玉裁認為：“天生曰鹵，人生曰鹽。”也就是說，鹽是人加工而成的。煮海熬波，正是以極其形象的比喻點明了人們用海水制鹽的過程，也顯示出人們駕馭大自然的氣度。

耐人尋味的是，煮海熬波與倉頡造字有著極隱秘的聯系。

倉頡，黃帝時期造字的一位史官，確切地說，是整理文字的一個代表性人物。《荀子·解蔽》載：“好書者眾矣，而倉頡獨傳者壹也。”魯迅先生也說過：“在社會里，倉頡也不是一個，有的在刀柄上刻一點圖，有的在門戶上畫一些畫，心心相印，口口相傳，文字就多起來了，史官一采集，就可以敷衍記事了。中國文字的來由，恐怕逃不出這例子。”

考古發掘，是釋疑解惑、證實歷史的一種最好方法。殷墟甲骨文的發現，動搖了《說文解字》中有關文字起源的解釋，對“六書”理論也提出了質疑。而在太湖流域考古中，不少良渚文化遺址出土了帶有記事符號的陶器。專家們把這些符號稱為“原始字符”。仔細分析，有些確實很接近文字。1935年，考古學家何天行在良渚發現過刻有十幾個符號的黑陶盤，經過與甲骨文、金文中的符號對照、分析，發現其中七個符號在甲骨文中有同形字，三個在金文中有同形字。可惜當時受種種局限，沒將研究深入下去。此后，考古中不斷發現有原始刻符的良渚文化器物。昆山趙陵山遺址一件陶蓋上的紋飾，布局均衡，流暢細膩，意象神圣，被稱為“源極圖”，堪稱先民思維智慧結晶的代表作。近些年，浙江良渚博物院組織專題研究工作，僅僅七八個月就收集到器物五百多件、刻符六百多個。有一些刻符，一眼就可辨別出花、鳥、龍蝦、鱷魚、毛毛蟲的形狀。有一個圖案像是咬了一口的蘋果，令人聯想起喬布斯。

專家們認為，漢字體系的正式形成在中原地區。漢字是獨立起源的一種文字體系，不依存于任何外族文字而存在，但它的起源并不是單一的，而是經過了多元的長期的磨合。大概在進入夏紀年之際，先民們在廣泛吸收、運用早期符號的經驗基礎上，發明了用來記錄語言的文字符號系統。隨著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理論被越來越多的人們接受，漢字源始的課題也迅速與良渚文化結緣。良渚文化歷史悠久，博大精深。八十多年來，考古學家們從環太湖良渚遺址中發掘出大量文物，見到了很多刻畫象形、圖騰和幾何形的符號，這些符號，對于良渚刻畫字符在中國文字起源中發揮了怎樣的作用，提供了不可忽視的研究資料。

根據已經發表的資料分析，這些符號可以分為單個符號、串聯在一起構成句子的文字符號、串聯在一起的圖畫符號等類型，多為陶器上的刻畫符號。最著名的是澄湖遺址（今屬蘇州工業園區）出土的貫耳黑陶罐，腹部并列刻有四個被李學勤先生釋為“巫鉞五俞”的符號。有學者認為，這四個字符，“如果自左至右讀，它們似乎記錄了距今四千多年左右的澄湖地區一個以魚為圖騰的強大的部落聯盟，曾經征服吞并了許多與之毗鄰的擅長造船的氏族這樣一個重大歷史事件；如果自右至左讀，這似乎是一個以魚為圖騰的部落曾經制造了一批玉戚的記錄”，并且認為，它是“我國迄今發現的最原始文章”。

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是，環太湖良渚文化遺址，當年比今天更靠近大海。其自然之賦是鹽和魚，特別是被譽為“百味之祖”“食肴之將”“國之大寶”的鹽，在人類生命史、人類文明史中具有無可估量的意義。正因為攝入合理的有質量的鹽分，才能保證人們身體健壯、生命力旺盛、思維智慧發展。

出土文物表明，那時候，人類的生產、生活的范圍已達到相當規模，開始小面積人工種植水稻。貴族大墓與平民小墓的分野顯示社會分化的加劇。飯稻羹魚的人們逐漸有了精神生活追求。原始宗教悄然萌生，與之相適應的祭壇、巫覡和用玉、石打制的禮器相繼問世。我們的先人在日常生活中仰觀天象，俯察地理，辨認紋跡，識別種類，視覺形象十分豐富。很多地方出現原始刻符文字和圖騰紋飾，也就在情理之中。

什么是刻畫字符，什么是文字，專家們尚有爭論。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文明起源時，城市的出現、青銅器的制造和文字的應用是文明的三要素。長江流域、珠江流域、遼河流域……與黃河流域一樣，都是中國文明起源的重要發祥地。恰如星星點點從四面八方燃起的文明之火，匯成中華文明的燎原烈火，文字，作為先民思維智慧的結晶，無疑也是由無數個操著不同口音的“倉頡”共同創造的。

從追殺動物，以此充饑，演進到人工種植水稻，以植物果實果腹的過程，正是人類懂得食鹽的過程，也是在篳路藍縷中不斷走向文明的過程。鹽對于人類具有特殊意義。它在文化起源之初，就被視為珍貴的東西，成為最早的交換物，從而促進了原始商業的誕生。鹽，自然也是文化創造的原動力之一。在倉頡造字時，鹽扮演著營養師和助產士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