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恒 王瑩瑩
晚上六七點,下班之后的魏華穎常會接到工作相關的電話。不用看,她就能猜到,可能是北京市委組織部人才處打來的。“一看號碼,準是”,魏華穎說,人才處的工作特別忙,“有時候都到晚上10點”。
魏華穎是首都經貿大學人力資源開發與人才發展系的副教授,因為專業原因,經常和北京市人才機構合作。北京計劃出臺新的人才政策時,常會請魏華穎和同事做相關調研工作。
對各地人才部門來說,現在正處于“戰時”狀態,全國二三線城市都開始了搶人大戰,北京的近鄰天津發起的人才攻勢簡直是“核武級別”,和北京同量級的上海、廣州、深圳都按捺不住,加入戰團。
人們通常會認為,北上廣深這些一線城市,資源多、機會多,吸引人才并不需要費太大力氣。事實正相反,他們的人才壓力一點也不輕。這些一線城市,不但要警惕二三線城市搶人大戰、同級別城市的高端人才競爭,還要嘗試在“人口疏解”大背景下,找到一個平衡點。
4月26日,北京市人才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一些官員,來到首都經貿大學參加第一期北京人才沙龍,沙龍的目的是研討北京的人才政策。
沙龍由北京市人才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人民大學勞動人事學院、首都經貿大學勞動經濟學院聯合舉辦。北京市委組織部人才工作處處長劉敏華發言時,一直強調的詞是人才“開放”,要通過開放,逐步實現人才聚集。
在此之前,全國二三線城市的人才戰已經持續很久。北上廣深這些一線城市,終于也按捺不住陸續出臺相關政策。北京要加大科技創新、文化創意、體育、金融、高技能等人才引進力度;上海則要為高峰人才量身創設新型工作機構,不受行政級別、事業編制、崗位設置、工資總額限制;廣州承諾,5年內投入約15億元,為高層次人才提供住房保障、醫療保障、子女入學、創新創業、資助補貼等方面的優渥待遇;深圳也是要給予高層次人才獎勵補 貼。
不過,與西安、成都等地的熱鬧相比,這些一線城市因其門檻過高,并未引起太大反響,在外界看來,好像顯得頗為寂靜。

2017年3月1日,西安開始實施“最開放的戶籍準入政策”,西安各戶政大廳、戶籍室前來咨詢、辦理落戶的群眾絡繹不絕
這些城市,確實沒辦法采用二三線城市的低門檻政策,控制人口是一線城市繞不過去的坎兒。以北京為例,它希望對人才開放,但對人口又要疏解,要控制。雖然單純從政策上看,它們的指向不同,在實際操作中,界限卻并不那么明確。比如北京提出的“以教育控人”,實際上也促使很多重視教育的中產家庭離開北京。
相對來說,越是高層次人才,越會重視教育。北京有家公司,曾打算從海外引進一位副總裁級的人物,其他條件都談好了,但對方提出,希望自己的孩子能上海淀區的某著名小學。結果,進不去。企業談、區有關部門去溝通,都沒辦法。魏華穎說,“最后沒上成這個學校,人家也沒來。”
正是在控制人口的大背景下,北京上海的人口都開始減少。根據北京市統計局的數據,北京常住人口比上一年減少了2.2萬,如果不考慮自然增長因素(出生人口數減去死亡人口數),2017年常住北京的人口,比上一年減少了10.4萬人。上海也是如此,常住人口減少了1.37萬,不計算自然增長因素的話,這個數字是8.2萬人。
有些年輕人正變得不太喜歡大城市。魏華穎到創新工場做調研時,李開復也曾談及,過去幾年,他們剛做風投、孵化器時,創業人才大部分都集中在北京。那時候,中關村的創業咖啡館,隨時都有談項目的年輕人。但是最近,他慢慢發現,很多創業者轉向杭州等江浙一帶,人才流動的方向變得比以前更多了。
上海面臨著和北京同樣的困難。“現在上海面對的一個大問題是生活比較困難,我有一些同事離開上海去了杭州、南京”,霍健英說。他是一個香港人,2015年1月來上海,參與區塊鏈的項目,主要是做比特幣。最近兩年,他認識的一些人正在離開上海,“在一個地方工作,我拿的工資追不上生活質量的話,很多人就不愛去了。”
2017年,一家招聘網站發布的《應屆生就業競爭力報告》顯示,僅36%的人希望在北上廣深工作,比三年前下降15%。而另一份《2017年高校畢業生招聘報告》則顯示,畢業生簡歷投遞量前十的城市依次為廣州、成都、北京、重慶、深圳、鄭州、上海、長沙、杭州、貴陽。成都超越北京,重慶超過深圳,鄭州超越上海,成為更多畢業生的選 擇。
5月底,鄭州市委市政府召集市公安局、市人社局、市住房保障局、市房地產市場和產權交易管理中心等多個部門,帶著30多家企業,浩浩蕩蕩來到北京組團招攬人才。
與一線城市控制、疏解人口相反,二三線城市跨地盤搶人變得越來越普遍。有二三線城市的人才官員,還會常住北京,走訪高校、企業,邀請那些可能會遭到疏解的企業主、高校畢業生和科研人士座談。
據《經濟觀察報》報道,去年一位青島高級官員在北京待了好幾個月,他要求隨行的同事主動訪問北京的獵頭公司、在京設置人才“擂臺”,琢磨和摸透北京市疏解人口的政策,以備研究青島的人才承接措施。
據中組部人才局原副巡視員、全球化智庫(CCG)高級研究員胡建華介紹,地方政府在爭搶人才時,經常會委托獵頭公司。“它掌握著大量的人才資料”,胡建華說,當然對更高端的人才,地方人才部門也會建立人才庫。
不止青島,北京郵電大學就業指導中心負責人透露,一個月里,他們就接到10個二線城市的拜訪函,甚至很多城市的相關負責人會親自拜訪,“一線城市控制戶口,難就業,二線城市非常勤奮”。
“各個地方的搶人大戰,本身是一件好事,它會給其他的一些城市帶來觸動,包括北京”,一位專家接受本刊采訪時說,“去年北京疏解人口時,給人們心里產生很大沖擊,那時候嚴格控制戶籍人口增加,因為有這樣一個人才大戰,今年明顯地就感覺有所松動”。
不過,這仍然是一場不對等的戰爭。無論是資源還是機會,二三線城市,顯然無法與北上廣深抗衡。
魏華穎曾經訪談過一個高技術人才,有一個城市的人才獵頭來北京挖他。他不愿意去,因為父母還在身邊。對方就說,可以把他父母一起挖走。“他說,我爸爸媽媽也不能走,姥姥姥爺還在呢,對方回復他,那把你姥姥姥爺一塊兒挖走。”魏華穎說,一線城市,對高端人才的爭搶也非常激烈。
這個訪談,是魏華穎團隊承接的北京一個調研項目,希望通過走訪用人單位、相關個人以及對其他城市的考察,為制定人才政策做參考。
每個一線城市,都有自己的高層次人才政策,以北京為例,就有千人計劃、萬人計劃、海聚工程等等。高層次人才因為數量少,競爭反而更激烈。北上廣深也經常出現一起爭搶某個高層次人才的事情,這些一線城市,也在暗自較勁。據魏華穎觀察,北京和上海出政策,經常是“你出一個,然后我們就會出一個”。
一個明顯的例子是,3月21日,北京發布了《北京市引進人才管理辦法(試行)》,3月27日,上海就召開了一場“人才工作大會”。
據上海當地媒體報道,以“大會”的名義討論人才,在上海歷史上還是頭一次。而且,距離召開全市性的“人才工作會議”,也已經有8年之久。
上海市委書記李強解釋召開“大會”的原因時說,開大會研究的是“大事”,開完了要有“大影響”,要用“大力度”來推動這件大事。說到底,開大會,要向全社會、海內外發出一個明確的信號。
會議室里,坐滿了上海市各級官員,李強在講話中提醒他們,上海“當前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加渴求人才”,在人才工作上,必須要有“強烈危機感和緊迫感,推出‘動真格的舉措”。
正是這種強烈的危機感和緊迫感,掀起了席卷全國的這場人才戰爭。“這當然是一個好事,”魏華穎說,“說明大家,包括政府層面正在轉變它的觀念,過去都是重物,重錢,現在開始意識到人是最重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