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樹
5月25日,愛爾蘭民眾在首都都柏林舉行一場規模很大的游行。他們高喊“我的身體我做主”的口號,手里舉著的標牌上,還畫著一個綠色的愛心,中心寫著“廢除”。
整個愛爾蘭,正在舉行一場公投,對象是有著“歐洲最嚴反墮胎法律”之稱的憲法第八修正案。在這個傳統且保守的天主教國家,想要廢除反墮胎的法律,并不容易。
越來越多的民眾聚集在市中心的廣場上,等待最終結果。
廣播響起來了。“支持廢除第八修正案的投票率為66.4%。”游行的人們開始尖叫,相互擁抱、擦拭淚水。這意味著,歐洲“最嚴反墮胎法”已成為過去。
“這一天,愛爾蘭從最后一片陰影中走出,沐浴光明。” 愛爾蘭總理利奧·瓦拉德卡對公投結果表示歡迎,“靜悄悄的革命勝利了。”
這位愛爾蘭史上最年輕的總理在去年當選,他亦是愛爾蘭首位同性戀總理。瓦拉德卡曾多次在公開場合、社交媒體上表示支持廢除反墮胎法,動員民眾“停止對女性的不公平對待”。
繼2015年公投實現同性戀婚姻合法化后,這個天主教國家在社會議題上再度實現突破——延續整整35年的女性身體自主權之戰終于結束。

5月26日,“選擇派”團體在公投結束后,于都柏林城堡舉行集會慶祝勝利
35年前,都柏林上演的是另一幅情景。當時愛爾蘭也是就“第八修正案”進行公投,結果與這次正好相反——66.9%的人支持通過這一修正案。
“內戰早已開始”,當年的《愛爾蘭時報》寫道。“愛爾蘭分裂成兩個民族”——支持女性自由墮胎權利的“選擇派”和反對墮胎合法的“生命派”。
“生命派”指責“選擇派”為殺人犯。“選擇派”則憤怒回應,在嚴苛的反墮胎政策下,“女性就是二等公民,是行走的子宮”。
這場撕裂愛爾蘭的運動,可追溯至英國統治時期。那時,愛爾蘭遵循英國于1831年制定的《人身侵害法》,嚴禁墮胎,違者將面臨最高可達終身監禁的刑罰。愛爾蘭獨立后,這一規定沿襲下來。
隨著時間流逝,變革在美國、英國及其他歐洲國家相繼發生。1967年,英國議會通過《墮胎法》,將人工流產非罪化,短于24周的妊娠可由具有行醫資格的醫生終止。1973年,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在“羅訴韋德”案中,承認墮胎合法——是否繼續懷孕屬于女性的個人隱私和自主選擇,受法律保護。
這兩起重大變革讓愛爾蘭保守派感到不安,文化上的同源,令他們擔心愛爾蘭將步英美后塵。現實中,前往英國墮胎的愛爾蘭女性數量也確實在顯著增長。
1981年,愛爾蘭的反墮胎游說團體“支持生命修憲運動”誕生,意在推動“胎兒與母親同權”以憲法修正案的形式確立。這個團體受到經濟實力、影響力強大的天主教會有力支持。不久后,愛爾蘭政府宣布就“胎兒是否與母親享有同等生命權”于次年舉行公投。
1983年公投,“生命派”獲勝,第八修正案生效。未出生胎兒獲得與母親同等的生命權,“女性僅在生命處于危險中才能被允許墮胎”。這意味著,女性在強奸、亂倫、胎兒異常、身心健康受損等情況下,都無權終止妊娠。
此外,第八修正案因刑罰之重被視作“歐洲最嚴厲的反墮胎法律”。墮胎、協助他人墮胎或是提供墮胎相關信息都是重罪,違者最高刑罰可達14年監禁——這幾乎和謀殺罪量刑相等。相比而言,在全面禁止墮胎的馬耳他,違者最高刑期為三年。天主教中心梵蒂岡城中,反墮胎法更像是一種“姿態”——該國僅有30名女性公民,且在將其包圍的意大利,墮胎合法。
無數悲劇,因此發生。
X懷孕了。
“X”并非她的真實姓名。為保護這名未成年受害者,法庭和媒體將她化名為“X”。
這是1992年1月27日。年僅14歲的X猶豫再三,最終選擇告訴父母自己的遭遇——她被強奸,對方是父親的朋友。
X的母親立即帶她去醫院進行檢查。三天后,X確診懷孕。強奸的噩夢尚未散去,檢驗結果讓X陷入崩潰狀態。警察反復問話,嫌疑人遲遲未被捕,這些都讓X承受著巨大的精神壓力。
“媽媽,我不想活下去了。”幾天后,X告訴母親自己不想生下孩子。由于在國內不可能接受墮胎手術,她產生了自殺的念頭。
X的父母在商議后,決定帶女兒前往英格蘭進行人工流產。那時,每年都有四千余名愛爾蘭女性作出與X父母相同的選擇。據英國衛生部統計,自80年代以來,前往英格蘭和威爾士墮胎的女性數量總計約17萬。經濟狀況不好的女性則冒著生命危險和被監禁的風險,購買藥物,自行墮胎。
由于嫌疑人堅持自己無罪,X的父母在臨行前聯系警察,詢問手術后從胎兒處提取的DNA是否能在法庭上作為有效證據。
警察對此無法給出確切答復,將此事交至總檢察長辦公室,尋求法律協助。時任總檢察長惠爾漢并未回答這個問題,而是以違反第八修正案為由,向X發布緊急旅行禁令。已經到達英格蘭的X不得不再次回到愛爾蘭。在倫敦火車站,X開始自殘。
與此同時,惠爾漢向高等法院提交此案,申請對X實行長達九個月的禁令,強制要求X不得離境進行人工流產。X的律師團隊則以“受害人因懷孕而產生自殺傾向,屬于處于生命危險的情況”為由進行抗辯。
高等法院最終判定“國家有保障胎兒生命權的義務”,批準禁令。X的律師團隊隨后上訴至最高法院。這一次,X獲得合法墮胎權——最高法院推翻之前的判決,認定“自殺風險屬于生命危險”。然而,在再度啟程前往英格蘭的路上,X因身體原因自然流產。
一波三折的X案在愛爾蘭乃至國際社會引起震動。在媒體報道和公民團體運動的施壓下,在幾個月內,政府連續主導進行三場公投。其中,否定自殺屬于生命風險的第十二修正案未通過,分別賦予孕婦出國墮胎自由和在國外接受、分發墮胎服務信息自由的第十三、十四修正案則得以通過。
隨著X漸漸淡出公眾視線,這場關于女性墮胎權的革命又再次變得“靜悄悄”——一切看似靜止,但隨著各種極端案例出現,愛爾蘭女性革命暗流涌動。
薩維塔懷孕了。
這是2012年10月21日。31歲的印度裔牙醫薩維塔在懷孕第十七周時,突然感到背部陣陣作痛。次日,她的丈夫將她送往醫院就診。事實上,此時她因血液感染而罹患敗血癥,但醫生未能從檢查報告里數量異常的白細胞中看出任何端倪。
不過,醫生注意到薩維塔孕囊異常,自然流產幾乎必不可免。據薩維塔的丈夫回憶,她因為難忍疼痛,在得知胎兒無法保住后,詢問醫生是否能為自己進行人工流產。檢測到胎兒仍有心跳征兆,醫生以“她并未處于生命危險中”為由,拒絕了她的請求。一天后,她在醫生查房時再度發出同樣的請求。
“愛爾蘭是一個天主教國家。”醫生回答道,“這是法律規定。”
“可我既不是愛爾蘭人也不是天主教徒。” 薩維塔并沒有放棄。

2012年11月21日,示威者聚集在議會大樓外紀念死去的薩維塔
醫生搖了搖頭,堅稱自己沒有辦法。25日,胎兒心跳停止,醫生為薩維塔進行手術,將死去的胎兒取出,并開始對她進行治療——進行血液透析和補充血小板。這時,她的身體狀況已急轉直下,不容樂觀。28日,她被宣告死亡。
薩維塔之死激起“選擇派”的憤怒。他們上街游行,在社交媒體上打出“廢除第八修正案”的標簽,人們競相轉發。她的死亦引起“生命派”對于墮胎限制的重新思考:“我們失去了母親,也失去了孩子。”
2013年7月,時任總理希金斯簽署《2013年孕期生命保護法案》,規定女性在懷孕對其生命造成或可能造成風險(包括自殺)時,可以墮胎。20年后,X案判決中“自殺屬于風險”這一論述才以立法形式確立下來。
然而,這個遲來的讓步已經不夠——“選擇派”想要爭取完整的“身體自主權”。
推特、臉書已經變成“生命派”和“選擇派”的“戰場”。隨著歐洲、美國女權團體的介入,“戰役”的范圍,已經超出愛爾蘭,成為一場國際事件。
與此同時,上十萬僑居海外的愛爾蘭人完成注冊,計劃購買機票,回國投票。
伴隨著悲劇不斷發生,天主教的影響力也正受到沖擊。隨著天主教會屢屢被曝出性侵兒童、隱瞞收養兒童重病與死亡等事件后,其公信力和支持率嚴重下滑。
在這些變化下,愛爾蘭政府中的修憲阻力一點點變小。2018年初,國會中的兩大“反墮胎”保守政黨,統一黨和共同黨在修憲一事上“松口”,廢除第八修正案的公投終于進行,并于5月25日通過。
隨著第八修正案的廢除,已草擬完畢的《人工流產管理草案》靜待生效。該法將賦予女性更多自主權,同時也是讓“選擇派”和“生命派”都相對滿意的一次妥協——在懷孕12周內,女性可依照自己的意愿終止妊娠。但若孕期超過24周,原則上禁止墮胎。
事實上,12周也是歐洲半數國家選定的“自由線”。僅在墮胎政策最為寬松的荷蘭和英國(北愛爾蘭除外),女性才能在懷孕超過24周的情況下墮胎。
如今,歐洲僅有馬耳他和梵蒂岡國仍全面禁止人工流產。在墮胎受到較嚴限制的波蘭,正因為愛爾蘭公投而經歷社會“大地震”——在那里,主張進一步放寬墮胎要求的“選擇派”,正期待勝利能降臨在波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