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豹
他記得奶奶打雞蛋的方式。一個在一個碗里,另一個在另一個碗里,確定兩只都是好的,再都倒進一只碗里,筷子攪攪,再加一點水。
后來他幾次糾正妻子的看法,告訴她這不是貧窮,也不是節省,而是儉約。肉等某些時候再吃,魚曬成咸的,筍變成干的。于是人也就對節氣、節日、紅白喜事分外在乎。活人不過生日,除非到了高壽,十年一慶,逢九過十。那也是做生意的人家和支書家的老人做的事情,他自己家是向來不過生日的。
認識妻子是朋友介紹她來他的隔壁部門找工作,他客氣,約她吃飯向她介紹情況,她倒沒他那樣著急,向后推了兩周。他沒見過這種人,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年紀,還滿身稚氣,從上一任工作離職兩個月,社保也中斷了。換他當然會先確認下一份工作才會離職,否則不就不是跳槽,而是失業了嗎?于是他問:“你是不是不太為生活焦慮?” 她說:“對呀。”
他們之間對現實的理解隔著鴻溝,不對,是臭水溝。最初二人交集很少,也都因此而覺得新奇,覺得有吸引力。后來情況大不相同了。
聰明能干的男人娶到比自己出身略好一些的太太。這樣的關系反而持平,穩定,能相互容忍。“不然女人不愿意做飯,事情多得很。”同事A這樣說。同事B和太太在高鐵上認識,鄰座,聊天后加了微信。搬進新女友的家后,B的朋友圈里還留著幾個月前招募合租室友的廣告。很快奉子成婚了。
也有這種風格的有名男人。公司最大的老板其實便是先后兩任紅二代太太,一節更比一節高。手下人說,還是有魅力。靠女人上位的男人和別的男人確實有那么點不一樣。不過大家倒不佩服他,魅力之外一團漿糊,大家平素說,老板么,負責戰略。具體的項目倒是偏得繞過他才能開展,若是他干涉起來,硬塞進什么意見,多半要壞事。
他直到如今想起妻子——前妻的臉也是迷戀。倒不是好看,而是那表情多生動。說話時始終上嘴唇翹起,一張菱角般的嘴,長頭發蓋住的下頜角堅實,眼睛含笑發亮,真心真意。“他騎過豬!”頭次跟她的中學同學吃飯時,她眼睛發亮地介紹他。如今口紅蓋住了這些,清脆的菱角變成一張厚實萌動的嘴,按時髦觀點來看更性感。
她驕傲地跟他說,我都沒什么新朋友。跟同事也可以中午一起點外賣,然而小時候的朋友才是真的,“我喜歡我17歲以前認識的人”。他想,那就是高中畢業前,未被“外地”和高考與工作領來的那些密集人群污染的,未被她的小世界之外的人污染的,有純度的小人群。
矛盾從細微處開始。“婚姻是一種支持系統。” 他說。他還告訴她得過日子。這些追求甚至不涉及安全感(太孩子氣了)或者經濟與房貸的安全閥(太中產了)。他就覺得理應這樣做。她回答,別教育我!我也不是剛見識生活。漸漸不再說話。
逐漸,煩躁的情緒像一棵越來越高的魔力樹,沖破天,樹干纏滿藤蔓,全是過掉的日子里的爭吵、磨損和麻煩。像童話《杰克和豆莖》吧,他小時候沒看過這些書,都是讀民間故事,初中才在學校圖書館里讀到,不覺得幼稚,反而著迷。如果他們二人曾有過的那個胎兒沒有因爭吵和沖動以及那些情緒而終止生命,如果它降臨人世,會喜歡聽他讀童話嗎?他一直覺得那個孩子會是個女兒。
分手后他有時會想起她說“特好”,“特好特好”,像為人世間的美感與善意都那樣特別、那樣泛濫、又那樣唾手即得而感慨。贊美對象有時是涮羊肉,有時是保險經紀發來的PPT。她的這些話聽起來倒不洋溢,不是修辭濫用,這些感慨后沒有感嘆號,而是一種他對其無能為力的,純真的,與萬事萬物的天然友誼。
特好。特好特好。像少女,她那種自己與世界、與家庭、與多年來的女朋友們不作區分也無需深究的輕易感。一條航船輕輕飄蕩著,快樂、生動,等著他牽,直到他不想再牽。特好,特好特好。后來他想,這可能只是北京話而已。但他終究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