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意外”與“大思考”

孫素榮

一次中文課，學習一組新詞，采用孩子們熟悉并喜愛的卡片配對游戲。愛游戲是孩子的天性，所以每當這個時候，孩子們大都積極踴躍，爭先恐后。但我注意到，最后一排有三兩個比較淡定的旁觀者。作為老師，應放眼全體，盡量讓每一個孩子都能大膽自信地表現自己，我在教學中時不時給他們投去鼓勵的目光，果然，今天一個平時很少發言的女孩，第一次高高地舉手了小手。

我看在眼里，喜在心頭，一定是小伙伴樂此不疲的游戲精神感染了她，她終于按耐不住想參與其中，感受快樂了。

我趕緊微笑著示意她上來，她自然也是一臉的興奮，想此刻，鼓足勇氣的她，也一定是信心滿滿吧。

可就在下一秒，眼前的景象，一掃我腦海中所有的期待，只見她愣在那兒，一雙大眼睛有些迷茫，臉上毫無表情，這是什么情況？剛才明明躍躍欲試啊……我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一遍，瞬間明白了：在她的腳下我看到了一大灘“水”，褲子、襪子也是透透地泡著了。

這眼前一幕，著實讓我措手不及，教學進行時，怎么辦？身為外教，班級的情況，我一概不知啊！再加上已經有幾個小朋友正在等待我的口令呢，情急之下，我趕緊向教室后面，正在低頭做事的本土老師求助，可嘰里咕嚕一連好幾句，見她沒有任何反應，才猛然地意識到原本語言不通啊，還好用英語可以搞定。接下來，我期待老師收拾現場，可沒想到目睹現場的她，卻是一臉的淡定，只是笑了笑，朝我擺手示意繼續上課，然后對小女孩做了個手勢，自己卻依然立在那兒，一動不動。

小女孩倒是立刻會意，快速走到廁所換了衣服出來了，另外一個配班老師拿著拖把，走出衛生間清理了現場，整個過程是那么的自然平靜，宛若尋常，小女孩的表情，也沒有一絲緊張和羞怯。這件小意外也看似“悄無聲息”過去了，但在我的心中，卻掀起了層層漣漪。

說實話，受國內文化慣性思維的影響，很不接受這個泰國本土老師當時的反應及做法。假如這件事發生在國內的課堂上，一個有愛心、負責人的老師，首先會第一時間幫助孩子更換衣服，安慰孩子。而這位泰國老師，所有的反應僅止于表情和手勢，淡定到近乎冷漠……以至于我甚至懷疑她們是否太懶，對孩子是否有愛了。讓孩子自己去洗手間處理，那濕透的褲子襪子不是把地面弄得更臟嗎？就算不幫助孩子，難道不該過來安撫一下孩子的情緒嗎？

可當結束教學，冷靜下來之后，轉念便取而代之的，是認識的反轉：老師的淡然處之正暗示孩子這是一件尋常小事，不必緊張；老師貌似的不聞不問，正是放手和信任，相信孩子自己可以解決。結合我正在學習的尼爾森的《正面管教》，老師的這個做法完全符合其中的理念，讓這個孩子承擔自然后果，即孩子通過體驗選擇的自然后果來發展適應性和能力。孩子通過自己處理，能感覺到自己尿褲子給身體帶來的不適，再通過自己完成更換衣服，獲得小小的價值感。老師悄無聲息地處理“現場”，恰恰是避免引起班上其他孩子的關注，悄悄地、妥善地保護了孩子的自尊心。老師示意我繼續上課，正是擔心因我的暫停，會不自覺地把班級孩子的注意力引向小女孩，并進一步好奇到底發生了什么……

真是越想越為自己當時上演的一系列“慌亂”汗顏了：情急之下的神色慌張，語言不通的指手畫腳，急于求助毫無顧忌的音量……好不慚愧啊！幸好老師和孩子聽不懂漢語，否則，這件尋常小事，或許會因為不同的文化，成為小姑娘童年記憶中最為尷尬的一幕……

回到這件小意外，我內心其實經歷了一場兩個國家不同文化的相互碰撞。同一件事情，不同的文化背景，自然呈現出不同的認知態度和不同的處理方式。

對于一個幼兒園的寶寶來說，偶爾尿褲子不足為奇。不同的是，在我們國內的文化里，其一小便很臟，每每遇到這種情況，首先想到要盡快幫助孩子換上干凈的衣服，并清理現場。其二，孩子需要呵護和愛。當孩子尿濕褲子時，老師不僅保護孩子的自尊心，安撫孩子的情緒，不予批評，而且要關照幼兒的身體。孩子穿著尿濕的衣服會很難受，趕緊幫孩子換上干凈衣服，才是細心，有愛且唯一正確的。

文化差異的客觀性，植根于一個國家的土壤里，這是幾代人數百年形成的意識形態里根深蒂固的存在。泰國老師的做法，基于泰國特殊的文化背景，也是家長可以接受和認同的方式。當然，如果把泰國這位老師的做法，簡單復制到我們的工作中，家長顯然不能接受，因為我們自己尚且不能接受。

但是，作為一個幼教工作者，我們的思維和眼光，首先要著眼于孩子的能力發展和個體成長。既然悟出這種異國文化里蘊含很好的教育價值，就要突破思維定式，努力推廣并踐行。同時要進行家園溝通，取得家長的理解和接納。相信通過溝通，家長們一定能夠認識到，心疼是血緣愛，孩子的成長更需要理性的教育愛。盡管孩子臟一點、難受一點，都只是短暫的。相對于孩子一生的成長和教育來說，這些都不算什么！

作為一名外派教師，我們既是中華文化和文明的傳播者，同時也是異國文化的交流者、觀察者和學習者。三人行必有我師，更何況置身于另外一個國度呢！懷有這種心態，就會留心捕捉生活和工作中那些稍縱即逝、容易被忽視的細節和瞬間，就不會錯失原本可以反思、學習、提升和成長的良機。

什么叫保護孩子的自尊心，唯有一切從孩子心理需要和能力發展出發，才能既保護自尊又催生自信。什么叫文明禮儀？有時看透不說透，無聲勝有聲，育而不教，或許才是一種更文明、更高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