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對手做隊友

孔靜

1

這幾天，小慧和剛子出門前都小心翼翼的，先觀察一下周圍的動靜，上下班也早出晚歸，避開小區里人流較多的時間段，唯恐碰到鄰居。

這是因為，前幾天他們出名了，上了本地電視臺的晚間三十分，新聞標題很博人眼球：濱海小區一對新婚小夫妻，吵架時雙雙跳了樓。

他們也不記得那天到底是因為什么吵了起來，兩人都是火爆脾氣，戀愛的時候天雷勾地火一拍即合，婚后卻成了一言不合就開吵，小慧看他一點也不知道讓著自己，就作勢要離家出走，剛子用身體抵著門，“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就別想走出這個家門！”

小慧一氣之下，跑到陽臺上，打開推拉窗，縱身就跳了下去，剛子又急又氣，想也沒想，也跟著跳了出去。幸好，剛子是體育生出身，小慧是學舞蹈出身，兩人的運動神經都相當發達，最重要的是，他們住的是二樓，兩人著地后，就勢一滾，輕輕巧巧地站了起來，像是參加了一場平平常常的匯報演出。只是嚇壞了圍觀的鄰居們，大氣不敢出地看著這對從樓上跳下來的小夫妻，又手挽手進了樓門，早有幾個反應敏捷的，打開了手機的錄像功能。

經歷了幾次動靜比較大的吵架之后，他們也及時地總結了一下經驗教訓，訂了個“吵架公約”，比如“不當著父母、親戚、鄰居的面吵架，在公共場所給對方面子”，比如“生氣時不準砸東西，實在手癢只能砸枕頭”，再比如“在家里吵架不準一走了之，實在要走，不得走出小區，不許不帶手機和關機”。

這些條款都順利通過了他們的表決，只有一條倆人始終沒能達成共識，就是關于有錯的一方要主動道歉的事。這根本就是個偽命題，吵架的時候有誰會覺得自己有錯？所以，他們商量來商量去，只好把這條改成了“吵架后，輪流道歉”，單數日子他認錯，雙數日子她認錯。

這“認錯制度”本是為了修復感情，沒想到副作用更大，他們都在自己認錯的日子里委曲求全，又企圖在對方認錯的日子找補回來。所以，架一點都沒少吵，所幸，他們雖然氣性大，忘性也不小，前一分鐘還吵得不可開交，后一分鐘就可能沒羞沒臊地抱在一起了。

2

慢慢地，小慧有點擔心她和剛子的婚姻了。想想他倆談戀愛那會也是挺甜蜜的，這結婚沒多久，他們就變成了兩個大炮仗，啥事都能吵吵起來。開車走錯了路會吵架，做飯忘了插電源會吵架，甚至一不小心摔破一只碗都會大干一架。生活中一遇到問題時，他們很自然地把對方置于自己的對立面，把彼此當成對手，事情還沒解決呢，就先起了內訌，生生地把日子過成了“窩里斗”。

開始的時候還能在爭吵后，抱一抱，親一親，再不行就到臥室里來一場激烈的運動，心里那點不舒服也就過去了，可時間久了，吵架的頻率高了，這倆人之間的溫度也就越吵越冷了。有時為了不吵架，他們都刻意壓抑自己，不太敢對話了。

那天晚飯后，小慧硬拉著剛子下樓去遛彎。她是想跟他心平氣和地好好聊聊，每次她想跟他談，他總以為她是在找茬。比如這次，她看到他的手機上有個幾萬元錢的進賬信息，才知道幾個月前他借錢給他弟弟了。她并不是反對他借錢給他弟，可婚姻是兩個人的，他不該瞞著她，拿她當外人，“我們才應該是最親近的人”。

剛子卻覺得沒什么大不了的，“什么你們我們的，都是一家人，反正我弟又不會賴賬。”他覺得自己不告訴她只是因為不想讓她操這份心，小慧只能表示無語，“咱聊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好嗎？”

最后，他們誰也沒說服誰，連彎也不想遛了，氣沖沖地往回走。快走到樓下時，正好碰到剛子的幾個朋友要去附近的棋牌室，就約他們一起過去。小慧想著反正回家也是跟剛子生悶氣，不如出去散散心，就爽快地答應了。剛子猶豫了下，說要先回家一趟，他回來時手里拿著條厚圍巾，說小慧這兩天有點感冒，萬一一會兒玩得太晚了，容易著涼。

剛子的朋友們紛紛笑著調侃他，“看不出來啊，剛子哥這么溫柔體貼啊？”小慧嘴上客氣著，心里卻一陣冷笑，“這個男人還真是戲精上身，剛才跟我吵架的時候咋沒顧慮著我感冒了呀？”

3

那天晚上打牌時，小慧和剛子一組，她抓了一把好牌，偷偷給他遞眼色，讓他先撤，他瞬間領會，殺出條血路沖了出去。一整個晚上，他們一路沖鋒陷陣，贏得其他朋友人仰馬翻。

晚上回到家，剛子還沉浸在他們配合默契的合作里，有點意猶未盡，完全忘記了之前吵架的不愉快。 小慧卻裝出依然氣呼呼的樣子，不依不饒地，“哼，我可還沒消氣呢。”

“好好好，你肚子餓不餓，我去給你做宵夜賠罪總行了吧？”他這態度可有點破天荒。

小慧看著廚房里的剛子，動作有點手忙腳亂，態度也并不是那么情愿，但鍋里徐徐升起來的熱氣，和他肩頭籠著的那圈光暈，還是在她的心里生出一絲絲暖意。

后來，小慧有了一個發現，她和剛子在家里時，經常會是“你和我”的對立模式，一旦到了朋友們中間，他倆的相處模式立馬切換成了“我們”，成了一對并肩戰斗的戰友。而且，她也想明白了，她才不管剛子是不是演戲，她很享受那個狀態才是最重要的，她決定讓他把“戲精”做到底。

小慧建了個微信群，把剛子幾個玩得好的朋友和家屬們都拉了進來，周末的時候，就組織大家一起出來玩。那次他們去了KTV，大家現在對唱歌有都有點意興闌珊了，對唱歌根本不感興趣的剛子更是只顧在一邊擲骰子喝酒。小慧提了個建議，每家出一首情歌對唱，最后要評出前三名，現場的氣氛一下子上來了。

各家都忙著找歌單，剛子惡狠狠地瞪她一眼，“你不知道我五音不全啊？”她在他的耳邊低語了幾句，他笑著放松下來。輪到他們上場了，剛子用一個長圍巾把小慧拉上了臺，“妹妹你坐船頭”的吼聲一出口，大家都尖叫著起哄，當小慧唱到“只盼日頭落西山頭，讓你親個夠”時，也故意擺出嬌羞的模樣。

開始時，他們確實有點演戲的成分，但演著演著，便真的入了戲，看向彼此的眼神里滿滿的都是甜蜜。那晚，小慧和剛子是手牽手散步回去的，聊了整整一路，竟然一點都沒吵起來。

4

又到了周末，小慧正考慮著要組織個什么集體活動，再和剛子體會一把做隊友的美妙感覺呢，卻見剛子坐在那里一臉沉重，若有所思。小慧就湊過去，問他怎么了。

其實，小慧并沒指望剛子能告訴她原因，她知道他的脾氣，向來報喜不報憂，有點啥糟心事都自己死扛著，不讓她跟著操心，看起來很爺們，其實每次都因為這個把小慧氣個半死。

沒成想，這次剛子卻順從地把手機遞給她，他的高中同學群里正在議論紛紛，一個女同學剛剛診斷出癌癥，這么年紀輕輕的，連婚都沒結，真是令人唏噓。剛子征求小慧的意見，“發生這么大的事，咱們是不是得表示一下？”

小慧自然沒意見，第二天就跟著剛子一起去了醫院，很巧，剛子的女同學就住在小慧工作的那家醫院。那天去了不少老同學，帶著家屬的就只有剛子一個，小慧在大伙驚訝的眼神中，拿出提前準備好的一萬元錢，連剛子都不知道，她居然拿了這么多錢。

那女同學做化療期間，小慧趁著工作之便，過去探望了她好幾次，給她帶一些清淡可口的吃食，叮囑她化療后的注意事項，聽她聊一些剛子在學校時的糗事。

其實，小慧早知道，這女同學和剛子有過一段校園戀情，她語里帶話地敲打他，“這明明是你的同學，怎么照顧她的活兒都落在我頭上了？”剛子并不知道小慧已經看出了其中的端倪，還裝著底氣十足的樣子，“你給我記住，在這個家里沒有什么事是你的或者我的，都是我們的。”

小慧笑了，她并沒揭穿他，這次她能這么心無芥蒂地對待那女同學，是因為剛子一直在使用“我們”這個詞，她雖然被套路了，卻是發自內心地高興。看來，剛子也學會了，在婚姻里，夫妻倆最應該做的，就是從“對手”變成“隊友”，做對手的時候，他們一遇到問題就會針鋒相對，而做隊友時，遇到再大的難題也能一起攜手，共同面對。

責編/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