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個冬天,在京西賓館開會,好像是吃過飯出了餐廳,一位個子不高、身著灰色棉衣的老人向我們走來。旁邊有人告訴我,這便是汪曾祺老師。當時我沒有迎上去打招呼的想法。越是自己敬佩的作家,似乎越不愿意突兀地認識,但這位灰衣老人給我打招呼了。他走到我的跟前,笑著,慢悠悠地說:“鐵凝,你的腦門上怎么一點兒頭發也不留呀?”他打量著我的腦門,仿佛我是他認識已久的一個孩子。這樣的問話令我感到剛才我那顧忌的多余。我還發現汪曾祺的目光溫和而又剔透,正如同他對于人類和生活的一些看法。
不久之后,我有機會去了一趟位于壩上草原的河北省沽源縣。去那里本是參加當地的一個文學活動,但是使我對沽源產生興趣的是汪曾祺的一段經歷。他曾經被下放到這個縣勞動過,在一個馬鈴薯研究站。他在這個研究馬鈴薯的機構,除卻日復一日的勞動,還施展著另一種不為人知的天才:描繪各式各樣的馬鈴薯圖譜——畫土豆。汪曾祺從未在文字里對那兒的生活有過大聲疾呼的控訴,他只是自嘲地描寫過,他如何從對于圓頭圓腦的馬鈴薯無從下筆,到后來竟然達到一種“想畫不像都不行”的熟練程度。他描繪著它們,又吃著它們,他還在文字中自豪地告訴我們,全中國像他那樣吃過那么多品種馬鈴薯的人,怕是不多見呢。當時我去沽源縣是在夏天,走在涼快但略顯光禿的縣城街道上,我想象著當冬日來臨,塞外蠻橫的風雪是如何在這里肆虐,而汪曾祺又是怎樣捱過他的時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