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了英國

□里則林

我再見到她時,在包間的大圓桌對面,她提著LV,一身名牌,戴著一塊昂貴的女式表。

1

15歲那年，我站在學校的過道里，看著所有同學都升上了初三，而我留級了。

我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近后門的衛生角。剛剛留級下來的時候，升上初三的那群不知道為什么操行分能及格的校內知名“不良少年”，常常會逃課下來，在我們班后門的玻璃上，探著腦袋來圍觀我。圍觀完后，會一起大聲喊我的名字，讓我出去抽煙。

每當此時，同學們都會集體轉過來看著我，老師的眼神更是讓我覺得能噴出一道閃電秒殺我。我無辜地看著他們每一個人，然后低下頭，彎下腰，默默打開后門，溜了出去。

2

突然有一天，我前面來了一個高挑的女生。我定睛一看，無奈地笑了，因為我不知道一個女的為什么能丑成這樣。

我問她：“你怎么坐到這里來了？”

她說：“老師嫌我在前面太鬧了，影響其他同學。”

我頓時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然后倒頭睡去。

不過從此之后，每天上課趴在桌子上時，就能一直聽到她小聲而快速的嘰喳細語；到了下課，更是常被她的哄然大笑當場嚇醒。我感到很苦惱。

某天放學，我和老狗走在路上。我說：“狗哥，前面來了一個傻子，每天吵得不行，覺都睡不了。” 老狗說：“打他啊。” 我：“女的。”

老狗：“你曉不曉得？人要講究男女平等，女的還不是一樣地打！而且女的打更重！”

他一口重慶話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剎那間恍然大悟，覺得確實是這么個道理。

那天以后，在教室的角落里常常能看見一個少女突然往前一倒，然后驚愕地轉過頭去看著后面的少年。她椅子的后背，全是我的腳印。

漸漸地，我變本加厲，每逢下課就組織一大群小伙伴，用紙團圍攻她，但她雖勢單力薄，也仍然一手護頭一手撿起砸向她的紙團還擊。

在又一個欺負她的課間，老狗抓著一個紙團扔向她，正好砸在臉上，她一怒之下一腳踹向老狗。老狗整個人摔了出去——老狗五年級丟實心球比體育老師還遠，初中以后還創造了校記錄。他這一摔讓我們嘆為觀止，全站在原地，張著嘴。她震住了全場。

然后她從我身邊走過，瞟了我一眼，這時我才發現她眼睛是紅的。她低著頭走了。一股內疚涌上我心頭。

我對老狗說：“其實她剛剛哭的時候還挺可愛的啊。”

老狗一句話都沒說，估計還沉浸在那無法解釋的一腳中。那天之后她得了一個外號叫“大力佼”，“佼”是她的名字，“大力”是因為她很大力。

有一天老狗開玩笑跟我說：“你也該找個女朋友了啊。”那時我才15歲，但他對我說了35歲才會說的話。我呵呵傻笑著，想象著女朋友的畫面，腦海里閃出的卻是大力佼。想著想著，我就覺得她挺耐看的，有時候還挺可愛的，特別是她放了一大堆零食在抽屜里，接著打開抽屜告訴我：“看到沒，這么多零食，你別偷吃！”我點點頭，于是她的零食基本上都被我偷吃了。

漸漸地，我開始跟大力佼聊聊天，開開玩笑，有時突然沉默下來，我盯著她，她盯著我，我就尷尬得臉紅了起來。

3

表白那天，正在上自習課，我趴在桌子上睡覺。大力佼轉過來，用手指彈我。

我懶得理她。她又卷起一個紙筒假裝喇叭，湊到我耳邊問我：“你睡著了嗎？”

我還是一動不動。接著她“喂”了兩聲，然后我感覺到她轉過來，仔細地觀察著我。

我依然不動。然后她又把紙筒湊過來，一字一句地對我說：“我——喜——歡——你。”

我嚇了一跳，又抑制不住地心中一喜，但我竟然整個人彈了起來大喊一句：“哈哈哈，你居然喜歡老子！”同學們都被嚇了一跳，轉過來看著我們。于是空氣就凝固了，我開始覺得自己的行為是不是太任性了。 由于大力佼力氣很大，她臉一紅，二話沒說，抓起一本書追著我就開始打，一直打到我躲進男廁所。

我們就這樣早戀了。

早戀后的某天，我們經過一個寵物超市，看到一頭豬，她很喜歡，然后我就買了。她抱著那頭豬聲稱要好好愛護它。但在當天，那頭豬對著我們哈了一口氣，很臭，于是那頭豬她就從來沒有帶回家過，一直放在我家。

那是一頭白天睡覺，晚上活動的豬，而它活動的內容就是在大廳瞎跑，到處撞房間的門，搞得我們都睡不著覺。有一次半夜那頭豬叫得跟殺豬似的，我才發現它撞進了大廳的廁所，在坑里苦苦掙扎，我救了它，但早已心力交瘁。

后來，爸爸偷偷讓保姆把它賣到了菜市場……為此，大力佼假裝傷心了很久。那些日子里，我和大力佼時常放學走在步行街，到處瞎逛，還在情人節一起吃了個“跑堂”。

十五六歲時，其實沒有人懂愛是什么，但大家都以為自己懂。至于未來是什么，沒有一個人知道，但也由于沒心沒肺，所以兩個人才能出于最單純的動機在一起。

也因此，我們從來沒想過初中畢業時會怎么樣。

在初中畢業后，爹娘決定把我送去海口上高中，因為他們希望我遠離那時的環境，看我能不能好好做人。那個暑假，我們心里都像壓著一塊石頭，卻又像早已達成了默契，在那段日子里，絕口不提將要分隔兩地的事實。

終于到了臨走前的一天晚上，我們站在路邊，我假裝瀟灑地把脖子上的玉佩取下來，掰成兩半，一人一半，我說：“這樣日后我們就能相認了。”

她點了點頭，把那半塊玉佩放在手里，看著我，跟拍戲似的。

走那天，一起長大的小伙伴們都在路邊哭著把我送走了。但我唯獨沒讓她來。

4

相隔兩地的我們最后還是分手了。

再回到重慶那年，大家都已經上大學了。而我再見到她時，在包間的大圓桌對面，她提著LV，一身名牌，戴著一塊昂貴的女式表。我輕輕安撫了一下內心，覺得少年時真好。我們像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遙遠地錯落在朋友之間坐著。

之后小伙伴跟我說：“她后來出國了，去了英國。走那天是大哭著走的。”

我聽了以后點點頭。覺得一下子就已經那么多年了。

5

我從來不寫愛情，因為我只有兩段關于愛情的故事。總想留著等有一天寫下來。

你去了英國，我卻在世界的另一頭想起了你，就像想起一個老朋友。時間帶走了那些單純日子里的爭吵和笑聲，也帶走了青澀和傻氣。如今偶爾會和朋友笑著談起曾經的我們，只是早上再照鏡子時，發現已是另外一張成熟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