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APP平臺用工爭議呈現四大問題

李婧怡 李正

生活中，你認識這樣一群穿梭在城市之間的人嗎？

“您的外賣到了，請下樓取餐。”

“您預約了我的車，5分鐘后到您樓下。”

“您的花已經送達，請給我寫個好評吧！”

伴隨著網絡科技的發展與傳統支付模式的改變，用手機叫車、訂外賣，或預約快遞上門，已經成了人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在下單的一瞬間，你是否意識到這其中包含的勞動關系？互聯網APP平臺和騎手、代駕等“網約工”之間，存在怎樣的用工形式和社會保障問題？

近期，《法庭內外》雜志社和北京市海淀區法院聯合主辦了“互聯網APP平臺用工爭議相關法律問題”專題研討會，就近年來出現的涉互聯網APP平臺勞動爭議案件，對互聯網APP平臺企業及平臺從業者間的法律關系進行了討論。

問題一海淀法院近年來受理的此類案件有哪些特點

首先是案件數量的逐年上升。

我們來看一組數據：2015年，海淀法院僅審理了11件此類案件；2016年案件數量同比增長了2倍多，達到38件；2017年稍有遞減，受理案件數量為22件。2018年1月至3月期間，此類案件已經受理了6件，已超去年同期案件受理數量。

根據中國互聯網協會分享經濟工作委員會2017年發布的《2016年度中國“共享經濟”發展報告》數據顯示，2016年中國“分享經濟”平臺的就業人數約為585萬，比2015年增加了85萬。

一邊是從業者數量的大幅度增長，一邊是部分“共享平臺”經歷井噴式增長后離場撤資，可以預見在未來一段時期內，涉互聯網APP平臺勞動爭議案件的數量將繼續保持增加態勢。

其次是案件審理的長周期。從海淀法院2015年以來案件審理的情況看，涉互聯網APP平臺案件的實際審理期間普遍較長。為何如此？一方面，此類案件調查取證工作繁雜，大多數平臺從業者舉證能力較弱，僅持有銀行對賬單，無法獲取交易對手方信息；另一方面，訴訟之初，平臺從業者并不知道互聯網APP平臺的全稱，大多是借助工商查詢系統，以平臺關鍵詞檢索結果確定訴訟對象，也常有涉訴平臺將派單安排、接單處理、報酬支付、投訴處理分散至不同主體的現象，這就需要通過追加主體來查明法律關系；此外，法院追加的部分平臺運營方可能出于各種原因拒絕到庭參加訴訟，為法院查明事實增加了難度。

第三是結案方式的多元化。根據統計，海淀法院2015年以來涉互聯網平臺糾紛案件的判決結案率約為47.3%，撤訴結案率約為49.1%，調解結案率約為1.8%，另有約占1.8%的案件以其他裁定的方式結案。

結案方式多元化的背后，主要是一些案件仲裁系以不予受理方式處理，當事人在訴至法院之前對該類糾紛案件的證明責任等問題缺乏必要了解，在法官釋明訴訟風險之后選擇撤訴，或是部分當事人訴訟時仍然在職，認為訴訟程序煩瑣，審理周期長，訴訟成本太高，主動撤回起訴；一些當事人能夠在法院的主持下達成調解或和解；還有近半數的當事人之間爭議較大，無法通過調解等方式解決問題。

第四是涉訴案件集中于勞動力密集型行業。海淀法院近三年受理的互聯網APP平臺爭議案件很少涉及高新技術行業或是傳統制造行業，而是集中出現在快遞、餐飲、網約車等勞動力密集型的服務行業。企業因融資未到位而停擺時，勞動密集型產業容易受到較大沖擊，很可能導致群體性爭議的出現。

問題二案件有哪些涉訴焦點

爭議的訴求焦點集中在勞動關系的確認上。當“共享經濟”成為新的經濟增長點，眾籌資金大量注入，互聯網APP平臺企業迅速擴張，同行業間競爭加劇時，平臺企業對平臺從業者監管不斷加強；平臺從業者基于自身權益保障的需求，也越來越多地要求確認與互聯網APP平臺間的勞動關系。從業者的這項訴求，與互聯網APP平臺企業所倡導的“輕資產”理念背道而馳，訴訟中互聯網APP平臺企業多以從業者與平臺間為居間服務關系、勞務關系、合作關系、承包合同關系提出抗辯，否認雙方間的勞動關系。

另外，互聯網企業基于擴大平臺宣傳力度、規范從業者使用工具、管理便利等因素，在從業者入職之初會為從業者提供從業工具并收取押金。發生爭議后，平臺企業要求從業者返還工具，從業者主張押金退還類案件，成為新的案件增長點。

但與此同時，工資、加班工資訴求占比不高。互聯網APP平臺企業的報酬結算具有即時性、逆向性特點，很少有從業者主張平臺企業拖欠工資。但隨著從業者對確認勞動關系的訴求不斷增長，延時工資的主張將會成未來訴爭趨勢。

問題三審理涉互聯網APP平臺案件的難點在哪兒

共享經濟模式與傳統勞動關系的沖突是審理的主要難點。傳統裁判理念在認定勞動關系時，主要參照《關于確立勞動關系有關事項的通知》（勞社部發〔2005〕12號）中列明的標準：（一）用人單位和勞動者符合法律、法規規定的主體資格；（二）用人單位依法制定的各項勞動規章制度適用于勞動者，勞動者受用人單位管理，從事用人單位安排的有報酬的勞動；（三）勞動者提供的勞動是用人單位業務的組成部分。該規定在主體資格條件之外，以用人單位與個人之間的人事管理、報酬支付和業務范疇三方面來界定勞動關系。

但在共享經濟模式下，這一標準卻面臨著諸多不適。從業者雖需遵守平臺的服務準則，但事實上他們無需坐班，無固定辦公場所，享有很大的自由度；同時，從業者能從互聯網APP平臺結算服務報酬，也可以直接從客戶處收取報酬，還有從業者從客戶處收取報酬后，互聯網APP平臺以提成、扣除預收押金、收取信息費等方式獲得分成的復雜情況，而服務報酬標準的制定者也并非固定；另外，互聯網APP平臺實際從事的是應用軟件的開發運營和服務信息的整合推送，并不直接經營實體業務，因此嚴格來說，從業者勞動的業務范疇與傳統行業的用工模式也存在較大差異。

在這一背景下，裁判者需不斷創新審判理念，在堅持勞動關系認定以“人格從屬性”“經濟從屬性”“組織從屬性”為出發點的情況下，既堅持保護從業者勞動權益，又能做到尊重共享經濟用工模式理念，有效保護勞動者權益并促進互聯網經濟健康、規范發展。

問題四互聯網APP平臺用工應如何實現良性發展

互聯網APP平臺用工不規范導致的平臺與從業者意見分歧，是產生糾紛的關鍵原因，因此互聯網APP平臺應提升責任意識，對勞動關系用工和非勞動關系用工進行精細化區分；同時，從業者需要增強自身的法律意識和風險意識，認真了解平臺加入條款和不同用工模式的社會保障差別，慎重選擇無社會保障關系的靈活用工；行業組織需要加強對不規范用工的行業內監督，勞動行政部門也應該建立健全平臺審查機制，依法對互聯網APP平臺違法用工進行行政處置，基層工會組織應將互聯網APP平臺從業者納入服務范圍，加強勞動法律知識宣傳，并對其提供保障和支持，多方合力，推動構建具有層次性的勞動保障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