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富

1960年夏天,新沭河兩岸的雨連下了40多天,時而陣雨嘩嘩;時而牛毛細雨淅淅瀝瀝;時而黑云罩頭……莊稼全泡在水里,艱難無可奈何地晃著腦袋。
雨水大,平野成了澤國,莊稼長不起來,各種各樣的草卻抓住時機蓬蓬勃勃,一派生機。秋天,遍野荒草凄凄,野草有的有齊腰深,有的竟淹沒了人的頭頂。新沭河兩岸的南辰、長沙頭、東窯、小埠子、東山后、西山后、老古墩(當時屬山東省郯城縣,現屬江蘇省東海縣)西堯、新龍崗、澇枝、謝家嶺、大港頭、朱家莊(當時屬山東省郯城縣,現屬山東省臨沭縣)等幾十個村子,只有嶺頭上長了幾片猴子毛似的稀稀拉拉的莊稼。
百年不遇的自然災害,使人們陷于難以自拔的困境之中,人們饑腸轆轆,唉聲嘆氣,不得不四下尋找生存的出路。
老一輩的人都會記得,那年月,莊稼枯了,草茂盛了,野兔也出奇地多了起來,有的竟大白天到人們的菜園里,到村子里覓食,見了人,一點兒也不驚慌。
寒露已過,秋野茫茫,西風凄緊,黃葉飄零,茂密的草叢成了野兔的樂園。它們的繁殖能力極強,沭河上下廣闊的無邊無際的植物養育了它們,它們無拘無束地在荒野中出沒。
一種完小麥、大麥,公社里便根據郯城縣委、縣政府的意見,緊鑼密鼓地部署下一步的任務,要求各生產隊結合實際,千方百計,開展生產自救,只要不餓死人就行,就是好領導,就是好路子。有的生產隊提議,想捕野兔,賣了錢到外地買回地瓜干,買回白菜、蘿卜,分給群眾,好填肚子。公社大力支持,說今年野兔這么多,就在曠野里,就在嘴邊上,為什么不捕,況且又不用出遠門。誰知這一下子就點開了各村的思路,不少生產隊都先后捕起了野兔。
那時無論城鄉,生活都極為困難。秋兔很肥,一只野兔,拿到集市上,能賣不少錢。而冰野兔肉,更是搶手貨,把剝皮剖肚后煮熟的野兔肉拆下來,加湯帶水,再放上蔥花、鹽、姜、茴香等作料,冰成一瓷盆一瓷盆的,挑到集市上,這一盆盆冰貨,噴發出撲鼻的香氣,頓時引得人們圍得里三層外三層的,雖然較貴,但很快就賣完了。現在看來那真是無半點污染的綠色美食,那時則是著實難覓的葷味啊!
逮野兔,生產隊里給記工分,那可全是男勞力的事,因為那是強體力的活。一清早,幾十口人便扛著兔網,踏著白霜,走進田野,在一大片荒草沒膝的野地的一頭,或在一條雜樹、雜草叢生的大溝(汛期有水,其它季節干涸)的溝頭,或在蘆葦、柳樹交錯而生的河灘地的一側,或在一大片樹林的一旁……人們把兔網一張接一張地支好,兔網的網眼比魚網的網眼要大不少,但急切中,兔子的頭也鉆不過去。結兔網的繩子全是用麻搓的,均勻而結實。網高約1.5米,奔跑的兔子是蹦不過去的。每張網長約10米至15米,幾張網連接起來,就有一百多米長。根據需要,可以連到200多米,甚至更長。網與網之間,沒有空隙,網網相連的兩根起支撐作用的棍子高約2米左右,緊靠在一起,牢牢插入地下。網不能扯得太緊,網的下端要接地,隔不遠壓一塊石頭,要形成一個兜肚,兔子進網后,即可把它們兜住。
把網支好后,人們便會從網的兩端繞到這片地或這道溝或這個樹林的另一頭,有的離網有幾百米,遠的有一二里路。此時人們便會折返身相互打一個號子,然后手持趁手的短棍,一起吆喝起來,并用棍子撥動草叢或樹叢,把兔子往網前面趕。兔子也很機靈,它們受到驚嚇,便會往前跑上一段,然后停下來,豎起耳朵聽聽周圍的動靜。人們需均勻地散開,要把這片地方納入攆兔可控的范圍。人們一邊往前走,一邊有節奏地發喊,同時用棍子敲擊樹木,或地面、地上的石塊,或使勁跺腳,以便弄出動靜來。
快到網前時,一般都是大約離網有50多米左右,人們便要放緩速度了,然后由領頭的人發一聲信號,在兩邊頭上的兩個人此時便會分別飛也似地朝網的兩端跑去,以便截住到了網前而不想進網,想拐一個彎從網兩端溜之大吉的兔子,使它們別無出路,逼走“華容道”。而其他的人此時便會爭先恐后地高聲吶喊,一起拼力往前跑。在這一段地面上兔子比較密集,它們在人們的追趕下,往往會接二連三地往網里闖。人們一邊奔跑,一邊往前扔棍子,聲音如山洪咆哮,兔子驚恐之極,不顧一切,拼命向前逃竄……此時相當緊張,有的人腰帶被自己下勁呼喊撐斷了,有的人鞋子跑掉了,有的人腳被碰破了,全然不顧,仍一個勁地往前沖。因為有的兔子雖然被網兜住了,但還在竭力掙扎,并不是束手待擒,仍有逃走的可能,需及時掐住它們的脖子;有的兔子相當狡猾,會在網前停下來,欲往兩側跑;有的兔子有相當反捕的經驗,它們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撞網,會四處張望,尋找生機;有的兔子會尋找空隙,從網底下用前爪扯開一個出口,破網而出……所以,這一段距離,這一段時間,是關鍵時刻。
有的生產隊捕兔子,一天能逮到二三十只,甚至五六十只,收獲頗豐。有的人很有技術,在網前用手中的短棍往往就能活捉或砸倒兔子。南辰村有個叫王家鶴的青年人就很會捕野兔,生產隊里每次都會安排他在最后階段把守網的一端,有次有只老兔子在眾人的趕攆下,斜刺里直往網的邊口跑來,如不出擊,很可能煮熟的鴨子又要飛掉了。但王家鶴并不著急,他知道這只兔子老謀深算。兔子看到他也停住了腳步,左右觀望。王家鶴突然大喊一聲,兔子急欲扭頭,王家鶴猛然躍起,飛起一腳,六七斤重的兔子竟被他踢上了半空……有只野兔,皮毛與一般的野兔大不一樣,一般的野兔皮毛呈土黃色,夾雜著星星點點的黑斑,而這只野兔,毛呈棕色雜有一塊一塊的白斑,身材細長,跑動起來,幾乎看不到腿,猶如一條躍動的棕紅色的線條。據南辰村當年參加捕兔的王德寬老人講,那只野兔看起來經歷了多次風險,這次它已被趕到網前,它似乎對網很熟悉,在后面人們的追打聲中,瞅瞅網,似乎要沖網了,可它卻在一瞬間猛地折返身子,在人們的一片截攔聲中,左沖右突,終于從人們的胯下脫逃而去,很是遺憾。
在那極為困難的時期,參加捕兔子的人員晚上有特殊照顧,即生產隊在牛棚里支起兩口大鍋,找幾名婦女,燒一大鍋白菜辣湯給人們喝。另外,當天晚上,除去準備運到縣城賣的活兔子外,其余的死兔皆被剝皮清膛,清洗后,分別投入幾口大鍋里,放上作料,用干柴慢慢煮,然后拆肉兌湯,冰野兔子肉,第二天好挑到周圍的集市上去賣。因而捕野兔子的人們,除了喝白菜湯之外,還可以喝上兩碗野兔子湯,這在當時,已是很高的待遇了。有些人舍不得喝,回家拿來小瓷盆,把自己的那一份兔湯倒進盆里,帶回家給孩子們喝。
俗話說,賣鹽的老婆喝淡湯,那時捕野兔的人們是吃不到兔肉的,不是不想吃,是生產隊里規定不讓吃,是大家相互制約自覺不吃,是人們想到今冬明春還要靠這些野兔肉換回一些口糧啊!
煮兔肉時,公社里干部、生產隊干部沒有一個找機會湊上前的,沒有一個想憑官職來打打牙祭的,全是生產隊里自己操辦。倒是有次去趕附近的大興鎮集市時,西山后村有個生產隊賣冰兔肉的人和稅收人員發生了爭執,稅收人員讓每盆冰肉交2元錢的稅錢,賣的人嫌太多不交,雙方幾乎要打起來,發展到最后,稅收人員要沒收這些冰貨。還是觀堂公社黨委書記及時趕到,問清緣由,說生產隊里開展生產自救,起早摸黑,真是不容易,每盆收2元錢是不是太多了,并親自找稅務所長交換意見……最后經過商議,確定大盆收1元,小盆收5角錢。晚上生產隊長和會計、保管員帶了一小盆兔肉趕到黨委書記家中,表示感謝。書記說:“我那是正常的工作,他們還要沒收你們的兔肉呢,那還了得,真是不懂村情、民情啊!救災如救火,這是個餓死人的年頭啊!你們快拿回去,你們想想,這兔肉是好吃,可我和家人能吃得下去嗎!你們想想,我能當白吃兔肉的書記嗎……”
秋捕野兔,尤其是深秋和冬天捕,兔皮經了霜,當地供銷社收購,而活兔和冰兔肉又有相當的市場,真是一舉兩得。記得八九十里路之外的郯城縣城、贛榆縣城以及海州,六七十里路之外的東海縣城以及夏莊、蛟龍一帶的人們,夜里都好騎著自行車前來沭河兩岸購買冰兔肉,這樣,他們連夜趕回去還不耽誤第二天上班。
秋捕野兔,那年到春節前基本就結束了。
而今野兔雖有,但比那時幾乎是九牛一毛了。有人捕好幾天,才能捕到幾只。而集市上賣的幾乎都是死兔,很難看到活蹦亂跳的野兔了。冰野兔肉也遠遠沒有以前那么有味了……
那是生活困難時期的一項非常之舉。
(責任編輯:武學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