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狐步（組詩）

陸燕姜

一、素描

但是汽笛

并不能熄滅她身上的刺

更無法促使一叢未完成的蘭花分裂

從劍鞘拔出骨頭

鐵軌，撐開裙擺

火車盤旋而上

有人在修剪尾巴

有人將七弦琴埋在樹下

有人在暗房騎著一把鑰匙進入秘境

一根撒了謊的繡花針

反復在她心尖

練習倒立

二、秘境

超出一切幻覺

她的身體，蓄著飽滿的光

雷聲在血管里翻滾

隨便就能擰出想象

暗夜，她打開窗戶寫詩

月光擠著琴聲，涌進來

她在房間里種木棉

希望來年盛開的木棉花能擁緊她

讓她失卻變身的戲法，讓她不再孤獨

讓她翻出日常生活更深的次序

繼續寫下，毫不相干的事物

讓她對著周遭的丑陋，肝腸寸斷

超出一切幻覺

她的身體，滴著光

腰間別著的繡花針，閃閃發亮

三、戲法

盤中的孔雀再度引導

我們的幻覺

秘不可宣的灰喜鵲

啄木鳥的彈性

惡名昭著的烏鶇

白頭翁的五音不全

戲劇性的椋鳥

鷺鷥的欲言又止

絮叨成癮的小麻雀

她們的臉，在風中

抽筋、變形

整個冬天

一群病句似的鳥

在空中不停練習

單翅飛翔和無翅飛翔

四、幻覺

而我已不存在了

禪房之后是峽谷

峽谷之后是深山

白鷺和黑鶇這兩位方丈

在山中對弈

云雀每叫一聲

云朵便削薄一層

泉水喚出群峰的棱鏡

將寂靜布置成一場盛宴

仙鶴白鷺停在樹上

眼珠子晃一下

時光倒退一截

而我已不存在

我只剩下一個點

與白鶴同棲一枝

五、棱鏡

不可琢磨

鏡面瘋長出沒膝青草

島嶼升起，越出水銀

江中水滴是我無數的替身

幻象中輪回交替的切面

砌一間獨立的暗房

修練隱身術

試圖和世界達成和解

鏡面與鏡面的拐角

通往極樂之境的長鏡頭

用一面鏡召回另一面鏡

用一個夢，統轄另一個夢

無法赦免、無法重粘的生命碎片

春風中，長出新芽

六、切面

早春午后

太陽腹中藏著劍

枯葉枕在泥土上

獨自發著光

請澆灌好孤傲這朵花

用淚水澆灌她

用歌聲澆灌她

用光……

光。僅存的奶酪

在這密林，永不消逝的香氣

沒有比這更壞

也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春天的一場事故

只有自己才能照亮自己

倒退至結局

故事才剛剛開始

枯葉表面

新芽內心

喜氣越過真實與虛無

神降臨……

七、密林

然后他們深深地糾纏在一起

令人心慌的三月風催開鳳凰木的盒蓋

時光從沒這么慢過

他們聽到彼此蛻皮的聲響

用腮呼吸。眼前被洗劫一空

云纓鋪成通天之路

擁緊靈魂的發條

噓，不許動……

“我有華麗的武器”

深謐的隧道，淌著蜜

云朵散發迷人香氣

椋鳥盤旋著，掠過樹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