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著的人是今生的月光

■惟 念

上海的四月像被泡在了雨水里，每晚，我都枕著淅淅瀝瀝的雨聲入睡，連夢都變得潮濕起來。在連續失眠一周后，我決定返家，汲取一些陽光和能量。

列車在清晨的六點抵達，當我步履輕快地飛奔到單元樓的門口時，抬頭就看見三樓的窗口亮著暖黃色的燈光，心頭一熱，我大喊了一聲“爸”，思念的人立刻從窗口探出半個身子，沖我招手。干凈、整潔的廚房里香氣四溢，灶上的油鍋里煎著焦香的雞蛋，爸爸俯身切著鮮紅的西紅柿，洗干凈的小蝦被盛在透明的碗里，綠油油的香菜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

“爸，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雞蛋面？”我笑盈盈地問。爸爸將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刮著我的鼻尖說：“你前幾天不是剛在朋友圈里發過嗎？看你每天晚上喊餓，如果你住得離我近一點，我天天都給你做飯。”平淡、簡單的話被他說出來，卻讓我莫名地想掉淚，大概是因為在外漂泊太久，沒被這樣細心地關懷過。為了掩飾自己的情緒，我急忙轉身，大喊著：“我要餓死了，你快做飯。”

雞蛋煎熟后加水煮沸，放入面條，快要出鍋時再放入西紅柿和小蝦。爸爸將裹著鮮美湯汁的面條全部撈進碗里，再撒上香菜，滴上麻油。他嫻熟地完成每一個步驟，我坐在桌邊，看著他微駝的背和泛白的鬢角，想起自己在青春期里諸多的橫沖直撞，都是他用這樣的溫柔撫平了我所有的刺。

14歲時，我的數學成績一塌糊涂，不及格的卷子從不敢拿回家，都是自己簽上爸爸的名字。數次后，老師終于忍無可忍地問：“家長對你這么差的成績都沒有任何表示嗎？是徹底放棄你了嗎？”我一臉窘迫地站在辦公室里，接受著周圍的人投來的異樣的眼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明天讓你爸爸來學校，我想跟他好好談一談！”見我一直沉默，老師也失去了耐心，大手一揮，讓我回了教室。整個下午我都惴惴不安，想了無數個開場白，都難以啟齒，覺得爸爸知道后一定會很難過。

當晚的飯桌上，我一改往日的活潑、鬧騰，始終低頭不語，爸爸問我怎么了，我竟然沒底氣地大哭起來，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股腦兒告訴了他。

翌日，他陪我去學校見老師。在辦公室里，數學老師捏著我的耳朵，責怪我膽大包天，竟敢私自冒充家長簽名。我痛得眼淚打轉，卻不敢吭聲，只是盯著腳尖沉默不語。

“老師，謝謝您的關心，我最近工作很忙，沒注意到孩子的成績，以后一定多加注意。”說完，爸爸還鞠了一躬，一旁的我難過得滿面通紅。從辦公室里出來后，我立刻撲進爸爸的懷里號啕大哭，自責、后悔、愧疚、憤怒交織成一團復雜的情緒。爸爸什么也沒說，只是拉著我的手慢慢地往家走。他吩咐我待在客廳，自己跑去廚房叮叮當當地忙碌了一陣，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面走出來，招呼我過去吃。雞蛋面的香味在房間里彌漫開來，我吃到一半，忍不住問：“你怎么不打我，也不罵我？”爸爸伸手撥了撥我額前的碎發，說：“我知道你不是壞孩子，偷偷地簽名已經說明你是怕我傷心，證明你還沒到無藥可救的地步。”“可是，我讓你在辦公室里丟臉了，被那么多老師圍觀，還害你鞠躬賠不是，這明明不是你的錯。”我難過地說。聽到這里，爸爸笑了，倒了滿滿一杯水遞給我，叮囑我不要多想，只要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每天進步一點點就好。

或許是那碗雞蛋面有魔力，或許是那個促膝長談的下午，讓我的心門慢慢地打開，那之后，我有了任何困擾都愿意向爸爸尋求建議和幫助。

兩年后，我考上了一所還不錯的高中，并沒有成為數學老師口中被放棄的人。收到錄取電話的那個中午，我興奮地跑去找爸爸，他聽我語無倫次地說完后，轉過頭，用手抹了抹眼睛。那個動作像被定格了一般，永遠留在了我的心里，讓我每次回想起來，都忍不住鼻子一酸。

新的九月，新的校園，一切都從頭開始，爸爸仍在我生活中的每一個重要關口全心全意地陪伴著我。印象里，有一個下著大雪的夜晚，整座城市的交通系統因為暴雪而癱瘓。站在皚皚的雪地里，我打電話回家，告訴爸爸不要擔心，我會和同學一起步行回去。但他當即制止我，讓我就站在原地，哪兒也別去，等他來接。

天色越來越暗，溫度越來越低，我哈著氣不斷地跺腳，耳朵被凍得生疼。這時，我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回頭一看，是爸爸頂著滿身的大雪來接我了。暖黃色的路燈照在他的發梢、眉角，讓身穿厚重的羽絨服的他，看起來像一個圣誕老人。我就跟在他的身后，踩著他的大腳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回到家后，爸爸拍掉我肩頭的雪花，摘掉遮風的帽子和保暖的圍巾，給我倒了一杯熱茶暖手。忙完這一切，他立刻洗手擇菜，片刻后端來一碗雞蛋面，看我吃完后，才放心讓我去溫書、做題。

大概世間所有的感情形式里，父愛是最沉默卻也最厚重的一種，爸爸不常說動聽的話，卻用自己的行動表達著最為深刻的關切。

我慢慢地長大，變得成熟，變得獨立，開始工作，也離家越來越遠。隔著長長的距離，我和爸爸只能靠電話、視頻溝通，每次想家的時候，我就會按照爸爸教給我的方法，為自己做一碗雞蛋面，大口喝著熱湯時，心里就暖成一片，仿佛多了一些抵抗孤獨和思念的力量。

有人愛寶馬香車、火樹銀花，有人愛琳瑯珠寶、衣袂飄飄，我愛的，永遠是那一碗樸素的、卻讓我每次想起來都忍不住流淚的雞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