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_郭憶靜
攝影_ 迷醉(署名除外)
自古巴蜀多傳說,比如巴蛇吞象之于巴文化,望帝化鵑之于蜀文化。環境在相當程度上決定文化,文化又在一定意義上改造環境,于是如今的巴蜀人將真性情寄托于生活中的細枝末節,不管是喝茶、打麻將,還是唱歌、繪畫,他們都找到了巴適的狀態。

重慶吊腳樓是巴渝的文化遺產,中山古鎮沿著溪谷修筑的吊腳樓,散發出濃濃的古樸韻味(攝影_唐安冰)
2018年,重慶成了抖音上最火的城市。作為“魔幻網紅”的旅行地,似乎所有人來到重慶,只是在穿樓輕軌李子壩、璀璨燈火的洪崖洞、火鍋店鋪打卡一下。對于這一點,重慶人不想去討論孰雅孰俗,膚淺地網紅化,也是重慶被世人了解的機會。但你若說重慶身上就只有“魔幻,想必重慶人一定不會妥協。厚重的巴文化,怎么能錯過?
我結交的一位重慶大姐,因為媒體工作關系,她知道重慶哪一個古鎮最安逸,哪一家火鍋本地人才去吃,看她朋友圈,可以總結出兩個詞,就是快樂和耿直。她讓我想起重慶當地最有名的一位將軍,名叫巴蔓子,據傳以前巴國發生內亂,巴將軍以三城為代價向楚借兵,戰亂平息后,楚國索城,巴蔓子自刎,承擔失信留城的后果。這個廣為歌頌的忠信兩全的故事,細細琢磨,多少帶點不遵守規則的意味,倒也反映了巴人這種不以詩書禮樂束縛的個性,這點在巴人后代身上一脈相承。
如今,巴國已消失,好在留下了文明的物證,諸如今人考據得出古代巴國的城邑與重慶巴南區是重合的。但巴人生命旅程最重要的一個起點是長江,農耕文明徹底改變了他們的生活習慣,他們在長江沿岸建立了自己的精神家園。巴南區的木洞鎮就在長江邊,古人進出重慶水路的第一站,商賈云集名鎮是它身上的印記。翻新的江邊建筑頗有古韻,游人三三兩兩,這個人工打造的古鎮將最后的詩意撒向江邊一望無垠的花田。
往來的郵輪轟鳴而過,花田里,穿紅戴綠的大媽們迎風飛舞著絲巾。當地人似乎無心欣賞眼前的草長鶯飛,一位婦人提著一桶衣服走向江邊,她在一塊寬大的石頭前停留了下來;我和岸邊的老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老人展出了他早上的“戰利品”,釣了幾條小江魚,說是味道極佳;最遠處是一對情侶,坐在長江邊磨鬢私語,周邊竟是楊柳漁渡。古鎮恐不再像以前繁華,但這般小鎮寡民的淡泊,最是令人念念不忘。

長江畔,草長鶯飛

閬中古城,時光抹不去歷史的痕跡(攝影_李昌芹)
在重慶市區,我們會追尋最特別最地道的火鍋,而在這里,一碗木洞豆花足以。這些讓生活愉悅的東西,不管是陽春白雪還是下里巴人,不管年歲幾何,都不能舍棄。
除了重慶,巴文化的精彩華章少不了閬中,巴國最后一個國都便定在閬中。三面環水,一面靠山的格局,形成天然的軍事要塞,劉備平定益州,讓張飛做巴西太守,張飛在閬中駐守七年之久,最后卻在這里命喪部下之手,一代勇士死得何其怨。一千多年后,張飛卻成了閬中的代言人,整個古城隨處可見的除了保寧醋,還有張飛牛肉。
但閬中最被當地人津津樂道的是它的風水,整個古城形態仿似中國古代理想風水模式圖,以中天樓為中心,滕王閣與華光樓鎖住財氣,北塔成就文人夢想。閬中本來是有龍脈的,后來李家派袁天罡斬斷,也將王氣送給了劍門昭化,于是,那里出了個武則天。大概是因為巴文化的浸潤,閬中這里充斥著太多故事,真真假假已不重要,閬苑仙境才是名副其實。對岸的錦屏山風光秀麗,傳說中的閬苑就是指這座山,現在成為欣賞閬中古城的最佳角度。
這座嘉陵江邊的閬中古城,與麗江、徽州、平遙共同支撐中國四大名城的榮譽,但不如后者們那么聲名遠播。或許名氣少了些許,這里沒有那么濃烈的商業氣息,居民每天生活的節奏,你都可以深刻感受得到,學校、社區醫院、菜市場、酒樓藏匿在保存善好的鱗次櫛比的古民居院落里。旅途中結識的一位成都姑娘,每年要來閬中幾次,她說在這里找到了可以跟當地人一同呼吸、發呆的地方,哪怕只有一瞬間。
成都,可能是中國少數的兩千多年來名字從未改變的城市。李冰的出現,打造了都江堰,也成就了今日的天府之國。然而,成都的神秘和奇特應該定格在三四千年前,這里誕生了高度文明的古蜀國。
古蜀國璀璨的文明形態,留存在三星堆遺址博物館、寶墩古城遺址和金沙遺址博物館里,這些盛大祭祀用的國寶重器除了散發出遠古文明氣味,還展示出了一個族群獨特的生存意象和奇幻的精神世界。萬物有靈,天地神靈與人的溝通,通過一件件真實的物件實現。試想,數千年前,成都是一幅森林密布的平原景象,大象、野鹿競逐,河流、山川生生不息。千年后,金沙神鳥的圖騰已然印刻進成都的城市符號里。
歷史往前推兩千年,蜀國的關鍵詞還是“繁華錦繡”。四川盆地,偏安一隅,以秦嶺、蜀道為天險,將危機遠遠隔在千里之外。每當天下大亂,入蜀成了人們躲避戰亂的不二選擇,平民百姓、清高逸士、王公權貴,甚至是一朝天子,紛紛投向這個天府之國的溫柔鄉。大家一邊追憶著過往煙云,一邊沉溺于當下的富庶生活,只不過這種興旺發達背后是一個悲壯的時代背景,誰也不能幸免,可大家還是蜂擁而上,似乎入蜀,便能徹徹底底地做個享樂之人。
正如今天,我們一談起成都,便是市井的,文藝的,各種活色生香。趙磊一首《成都》唱得文藝青年們內心騷動,好像有人陪著走遍成都的街頭,直到所有燈都熄滅,才是一種浪漫。

文殊院(攝影_郭憶靜)

蜀錦之下的古蜀文化元素(攝影_陳健)

大慈寺

成都遙望雪山(攝影_Change)
也有人覺得成都文化精髓中最重要的是:天然和人間。“雄奇的高山直接影響了四川的文化”,古蜀人死后,要將身體朝向岷山,直至今日,成都人仍有雪山情結,人們賞雪山、寫雪山,當年杜甫來到成都,同樣為雪山著迷,寫下了人盡皆知的“窗含西嶺千秋雪”,所以說,成都人幸福指數十分高,坐在家里陽臺,就可以遠眺海拔5000米以上的雪山,根本不用跋山涉水去高原。

杜甫草堂(圖片提供_視覺中國)
余光中曾說,“旅行,我不想跟李白,因為他太不負責任,沒有現實感;我也不想跟杜甫,因為他太苦哈哈,恐怕太嚴肅。”杜甫坎坷的一生,唯有停留成都的那幾年,修了草堂,和家人過著平靜的生活,留下溫暖的文字,詩歌創作也達到了輝煌期。自古文人多入川,浣花溪畔杜甫久居的茅屋依然掩映于竹林中。寬容與休閑,成都人真切懂得什么叫作生活,看過了太多平凡人漂泊不定的焦慮感,在成都人臉上,很容易察覺到一種安逸的狀態。人們在公園里虛擲時光,老人們提著鳥籠,坐在石凳上侃大山,或者栽進茶館里,點一杯蓋碗茶,在竹椅上愜意地打個盹。《三聯生活周刊》提到成都的茶館是熱鬧、舒展的,成都人并不想從喝茶中喝出一番高深的哲學,而是對喝茶本身有一種徹悟。時尚、前衛,新成都總是容易出現更新、更炫的消費場所,年輕人在成都生活過幾天,就會明白什么叫作來了就不想走。
穿越過成都的大街小巷,就會明白,宗教信仰在成都人心中的地位,如同辣椒不可撼動。大慈寺、文殊院、青羊宮的信眾們走出門口,轉頭便融進繁華都市里,這些雜糅的宗教文化看似矛盾,卻共同炮制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冒菜,等著不同的人來品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