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隱：我的情詩我的夢

◎ 少年怒馬

公元827年，臨近春節(jié)，洛陽最繁華的街道上，一個少年在路邊擺攤給人寫春聯(lián)。

此刻，他正在寫一句初春的詩：青門柳枝軟無力，東風吹作黃金色。詩美，字也美。少年擱下筆微微一笑，遞給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男子接過春聯(lián)說：“少年，字寫得不錯。”少年回答：“您過獎了，主要是白居易這句詩好。”少年接著問起男子的名字，還邀請他共進晚餐。不料男子回答的是“在下白居易”。這句答復讓少年單薄的身板微微一震，震驚得趕緊鞠躬：“晚輩李……李商隱。”

那一年，李商隱16歲，距離父親去世已經(jīng)五年，他一邊給人舂米補貼家用，一邊讀書學習。像當時大多數(shù)年輕人一樣，他的偶像也是白居易。

洛陽白府。酒過三巡，白居易開始跟李商隱聊詩歌：“孩子，你的夢想是什么？”李商隱面露羞澀，堅定地說：“寫情詩。”白居易哈哈大笑：“我有個朋友叫元稹，他寫過‘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我還有個朋友叫劉禹錫，他寫過‘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晴’，你能比他們寫得好嗎？”李商隱稍作停頓，說：“兩位前輩的詩都很好，但我要創(chuàng)造自己的風格。”說罷，他遞上自己寫的情詩：八歲偷照鏡，長眉已能畫……十五泣春風，背面秋千下。

這是一首描寫初戀失敗的詩。詩中的姑娘照鏡畫眉，在裙子上插花，還會彈琴，可謂集美貌和才華于一身，但她最終沒能和心愛之人在一起。這并不是一首很成熟的詩，但貴在情真，有一種青澀之美。白居易讀完，興奮地說：“讓我想起了我的18歲，請問這首詩叫什么名字？”“無題。”李商隱簡單地答道。白居易聽后很欣賞李商隱，將他推薦給了自己的朋友令狐楚。

令狐楚不是寫詩的，他主攻駢體文，就是很對仗的那種長文，像《滕王閣序》《洛神賦》等。此時的令狐楚還有更大的身份—戶部尚書。但他沒有一點兒官架子，對李商隱非常好，還把畢生的文學造詣傳授給他。兩三年工夫，李商隱功力大增，除了寫各種公文，還死磕詩文。當然，作為一個情詩高手少不了要有戀愛對象。

一天，李商隱看上了洛陽城中一個叫柳枝的姑娘，其從兄便幫忙站在柳枝家窗戶下念了一首李商隱的情詩。當李商隱從兄念到“醉起微陽若初曙，映簾夢斷聞殘語”時，姑娘推開窗戶，問詩的作者是誰，并將自己一條粉紅的衣帶結扔了下來：后天晚上，坊西花亭，衣帶結為證。按理說，接下來該是一個浪漫的故事了。然而并沒有。

第二天李商隱接到加急通知，要立刻去長安參加科舉。對，他失約了。當時科考并非考完試就能回家，而要留下來等待揭榜。大半年后，李商隱回到洛陽時，柳枝已經(jīng)被母親嫁給一個中年油膩男了。

李商隱失戀了，非常傷心。于是，他把滔滔悲情化作一首凄美的情詩，還是沒標題：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春心莫共花爭發(fā)，一寸相思一寸灰。相思過后，他選擇開始下一段戀情來治療失戀。

兩年后，七夕節(jié)。李商隱和好友來到洛陽城北的一座道觀—他們不是來求仙問道，而是來邂逅意中人的。那天，道觀內(nèi)正在舉辦一場隆重的活動，一位皇族公主緩緩而出，兩個侍女跟在身后。

沒有早一步，沒有晚一步，在萬千紅塵之外，李商隱跟其中一個侍女四目相對，怦然心動。這個侍女叫宋華陽，是公主的貼身女伴。李商隱趕緊寫詩一首，連夜派人送去：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教桂葉香。

三天后的晚上，墻外丁香小樹林，他們見面了。李商隱害羞地說想要跟宋華陽一起看星星。多么浪漫的夜晚。可惜，沒過幾天，宋華陽就被公主告知要回京城了。李商隱非常郁悶：難道我注定是個失戀者？他又把滔滔悲情化作一首詩，還是沒有標題：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李商隱在寫最后兩句詩時精神都有些恍惚了：你修仙的蓬萊山也沒多遠，王母娘娘的信鴿會幫我給你送信的……

連續(xù)失戀，人生四大喜，李商隱總得趕上一個吧。果然，幾年后，李商隱發(fā)憤圖強，終于在第五次科考高中進士并被豪門王茂元選為女婿。

當時的王茂元是甘肅一帶的節(jié)度使，位高權重。王茂元的小女兒是個名副其實的白富美，李商隱當然答應了。就這樣，李商隱迎來人生第二大喜：洞房花燭夜。可萬萬沒想到，這次婚姻讓兩人成了一對苦命鴛鴦。

當時，正值晚唐最大黨派斗爭—牛李黨爭。不巧的是，恩師令狐楚是牛黨，岳父王茂元是李黨，雙方都不把他當隊友，那個處境想想都尷尬。更無奈的是，不管你站不站隊，都會被站隊、被代表，只要給你貼個標簽，就有人給你使絆子。此后，李商隱的后半生基本上就是被調(diào)來調(diào)去，永遠不升職不加薪。

公元851年，身在四川的李商隱聽說妻子大病一場，非常擔心。到了夜晚，窗外下著雨，滔滔悲情再次觸發(fā)他的小宇宙，一首濃濃的情詩自然流出。這一次居然有了標題《夜雨寄北》：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他終于寫了一首不用解釋的詩。不幸的是，這首詩寫完沒多久，妻子就去世了。

命運有必要這樣打擊一個詩人嗎？有。命運還想看他繼續(xù)寫情詩。幼年喪父、中年喪妻，仕途坎坷的李商隱或許也沒有料到，又一個好姑娘正在某處等著與他邂逅。

這個姑娘叫張懿仙。

彼時，李商隱正要趕往西川（治所在今四川成都）節(jié)度使府上當差。這個崗位沒有編制，相當于高級臨時工，很不穩(wěn)定。當天晚上，李商隱跟各位同事一邊喝酒聊天，一邊欣賞歌舞表演。張懿仙姑娘一邊跳舞，一邊不時地望向李商隱。

只是李商隱當時不會再愛了，他已經(jīng)被喪妻之痛和事業(yè)萎靡弄得焦頭爛額，只能在感動中選擇拒絕。于是，又一首沒有標題的情詩出現(xiàn)了：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嗟余聽鼓應官去，走馬蘭臺類轉(zhuǎn)蓬。這是一首比較隱晦的拒絕詩。李商隱委婉地說，宴會上酒是暖的，蠟燭是紅的，可只要天亮晨鼓一響，我就得去當差，像蒲公英一樣，居無定所。他說得沒錯，因為沒過兩年，西川節(jié)度使就被調(diào)回長安了，李商隱也只能跟著回京。

時間到了公元858年，才45歲的李商隱感覺身體越來越差，而且很嚴重。似乎有預感一樣，他辭掉官職，跟京城的老朋友們一一告別，回到了滎陽老家。那是他和妻子王氏住過的老房子。李商隱躺在床上，一種莫名的情緒襲來，他硬爬起來，寫了生命中最后一首情詩《錦瑟》：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這首詩寫得最明白的就是瑟這種樂器有50根弦，至于詩的含義只能讀者慢慢體會，你腦子里是什么畫面，那就是正確答案。

這年秋冬時節(jié)，李商隱在家鄉(xiāng)病故。

在李商隱之前，唐詩可以分為很多種，絕句、律詩、邊塞、田園、紀實等。在李商隱之后，唐詩只有兩種：一種叫李商隱的情詩，一種叫其他。讀李商隱詩的人往往會有一種驚訝：唐詩竟然還有這種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