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南：我拾到了一枚金汁手印（組詩）

張澤雄

致黑措*

黑措。垂直的七月

通過云朵，交換手里的陰影

野牦牛放下裙裾前

只有傳說中的藏羚羊

聽懂了它的讀音、口形 。狼毒花

與龍膽草，一起滯留了

高原的膚色

雪豹轉身離去，軟毛的背影

拖出芒刺，銹色錐目

草甸正在山坡上布陣。我只想

在正午的藏語里轉經

經幡的浪花，在風中翻涌

而草原靜止

在穹頂下摒息而坐

等絲綢中的馬匹經歷內心

寺廟，一盞酥油燈

在維持秩序。搖曳、暗淡、恍惚

失語的經卷，看時間

如何拖延在時間里

會飛的蕨麻豬，逃出了草原狼

與雪豹的伏擊

最終，降低了水的沸點

草原在一頁薄紙上保持平衡

偶爾的鷹，讓天敵拆除防御

深淵一樣在藏語里滑翔

草叢中的空窟

偽裝了別處的一次次提問

篝火不是虛假的晚霞與黎明

九層佛閣將一個人層層推升、推升

眾神匍匐在白塔的尖頂

似在授課、渡人

凡塵過客，無法取走

黑措的一個讀音

和一個筆畫。錯過了夏天的投影

云彩還在原地

沒有柵欄的風，

吹過雪線以東、以西、以北

一個失孤的人

在八瓣格桑與六字真言里

他愛得多么徒勞——

*注：黑措，藏語音譯，意為羚羊出沒的地方。現為合作市，甘肅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州府所在地。

尕海：高原的心坎

幕啟。高處的穹頂突然終止、消失

沒有一條船可以救贖

我們懷里的黑暗，紛紛溺水

高原，一個湖泊從陽光中躍起

又在一面鏡子里安靜下來

不易察覺的起伏，被一段經文隱匿

用一個湖泊撫慰。低垂的天空

廣袤、遼闊、空洞……

這些別處遺失的詞根，隨一朵朵流云

反復遷徙、印證

一陣涼風。被我們內心的陰影轉移

那些細腿長喙的水鳥

攜帶了卷尺、經緯儀

在測量尕海的弧度與胸襟

天空退到我們身后。

細碎的紫穗草、格桑花

青稞上的長芒。氈房。牛羊

甘甜的乳汁。將這爿高原繁衍、擦亮

草原把自己的一部分身體留在水里

一部分接通了白塔的尖頂。

真言泊于云端，整個下午

沒有船和泳者駛過湖面

過濾。置換。給——

虔誠地維持一個海拔的平衡

宗教一樣為我們逃過宿命里的劫數

短暫。我們沒有看到浪花涌起

平靜的湖面，仍聽到了

來自經堂起伏的吟詠。透明的光線

貫穿。一些破碎的影子

需要多么強大的內心才能修復

打開青藏。我的內心

被書頁中的一朵云聽到

天空只有一架梯子的距離。

云朵上的積雪

固執地在等下一個風口。一陣梵音

將我們完整呈現

落日的余輝從湖面折返

又投影在晚霞的流逝中。

我們在一面鏡子里

等雪峰的倒影。雪線消失

夢里的征帆與旌旗，掠過高原的心坎

所有的喧囂最終歸于平靜

我在擔心你何時起身

拉卜楞寺

隱秘的儀式讓我們預知

一個人的成長，需要耐心

需要時間與燈光的反復聚合、吟誦

用一座寺

用雪山的雪、天上的云

擦亮青藏

擦亮我們的目光。

錦緞垂下的卷軸，被一陣風加持

我拾到了一枚金汁手印

佛塔里在轉動誰的指骨。大師的舍利

將時光滯留

將黑暗攢下的福祉為蒼生灌頂

在神的腳趾上，觸碰、跪、合掌

默念心中的祈愿。

神秘的殿堂，布滿經幡

與先覺的掌紋；一尊尊回聲般的面孔

聳峙、云謁。穹頂、圓與方形——

一座建筑的隱喻

哪頁經卷可以破譯。那個

磕長頭的人，將一屋子的寂靜，撲散

又聚攏，反反復復，一年四季

閉關的尊者。85載光陰

他靜止得難以捉摸

他取出4米長發交給佛祖

所有的云和霧都有答卷。酥油花

碰落手指上的雕刻，在一陣

低溫里匍匐；席地的僧人在合掌默誦

屏息穿過。身體的迷宮

細數雪片落在雪山

一個人，怎樣才能平息自己

一棵草便赦免了你的一生

正午的陽光，陷入草木的內心

請寬恕一個俗人的虛妄

與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