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趣

華小春

我的老家，村莊周圍挖了不少水塘。生我養我的村莊叫豐塘。記憶中，上半年村里是不會缺水的，每口水塘都是滿滿的。塘與塘之間有圳溝相連，在出水處裝上鉤（一種捕魚的篾制小工具），每每會有驚喜。

在那一年到頭難得吃到肉、雞蛋也經常被娘拿去換鹽的歲月，魚就成了我的最愛。吃魚是開心的，它不像肉那樣只能在夢里吃到，而是隔三岔五就能吃上一回，運氣好還能連著幾天吃。如果說吃魚是舌尖上的享受，那捉魚則是刻骨銘心的童趣，多少年都不會忘記。

春夜，月兒半掛，夜深人靜，我和夾眼（最好的玩伴）偷偷來到長塘和社公前（水塘名）之間的小圳旁。這圳不深，平時不流水。天黑前我們偷偷地在長塘開了一個小口子。此時長塘的水正緩緩地流向社公前。圳里不時發出“嘩嘩”的響聲，是魚在上水！我們心里一陣高興，趕忙按照約定一個關住了長塘的水，一個用小漁網攔在社公前的圳里。不一會兒水就退得差不多了，月光下，有水的地方白花花的凈是魚。這時不需要任何工具，關水捉魚，鯽魚、餐魚、小黃鲇盡進小魚簍。

那時種田其實比現在更精耕細作，耘禾是水稻傳統種植法中必不可少的工序。耘禾的過程也是捉魚的過程。耘著耘著，腳下有東西在鉆，哈，是泥鰍。泥鰍不大，可架不住數量多。有時運氣好會踩到黃鱔。記憶中耘禾時捉到的最大的黃鱔足足有8兩重。耘禾時捉到黃鱔、泥鰍甚至其他的魚，多憑的是運氣，可撿田螺和蚌殼就只要憑心情了。每年耘禾季節，家家門口都放著一個大腳盆，從來都不會空著，都放滿了田螺和蚌殼。

水稻生長還有一個環節叫曬田，把水放干，目的是讓禾苗停止分蘗。水一放，田一干，魚兒便無路可逃。你看那耘禾留下的腳印里，一窩一窩全是魚。那鯽魚，大的兩指寬，小的一指大；那黃鲇，長的巴掌連一指，短的一指許。撿回去用油一炸，脆脆的，可當零食可下飯。

夏天到了，天干地燥。農民們便在田中間挖掘小水塘，一口水塘管若干畝稻田。禾苗缺水時就用水車把水車上來。到了盛夏，小水塘的水被車得差不多了，一般的地方小孩下去也沒不了頭，大人下去也就及腰深。吃過中飯，大家都在午休避暑。不知誰說了聲“去攪魚吧”，大家紛紛響應，便有生產隊干部打響了鼓。牛皮鼓一響，全村都有了反應。隊長一邊牽著大水牛走在頭里，一邊吆喝著：“攪魚仔喲，攪魚仔喲！”

每每這時，我們小孩最開心也最積極。到了小水塘里，隊長把大水牛往塘里一趕，牛在里面歡快地攪動，小孩們一個個跳到水里，用狗爬式拼命打著水，大人們用手使勁地劃拉，水波一浪一浪的。不一會兒水渾了，水塘攪翻了，魚兒四處亂竄，有的高高躍起，有的上下亂鉆。這時我們用小網去撈，就能撈到魚。田中間所有的小水塘攪了個遍，夏天也就過去了。

秋天，“雙搶”（搶收早稻，搶栽晚稻）特別累人。中午，太陽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小孩不怕熱，泥鰍怕。剛剛栽下的晚稻，田里的水熱得燙手，泥鰍愛躲在田埂下為數不多的草里。小伙伴們站在田埂上用手一扒，泥鰍便到手了，運氣好的時候一下子能抓好幾條。

冬天，要過年了，村周圍的塘要抽干捉魚。大人們把養的草魚、鯉魚、鰱魚及大些的雜魚（鯽魚之類）全部捉起來，然后按戶、按人頭分。等大人們捉完了魚一上岸，小孩們“呼啦”一下全下了塘，盡管小腿凍得通紅，但撿到一條魚就是一份驚喜。最有收獲的是第二天，不多的水慢慢地清了，污泥里的小魚也鉆到了表面，如果起得早是可以撿到不少魚的。

這么些年，我吃了不少魚，海魚、湖魚，家養的、野生的……我嘴刁，總是吃不出小時候的那個味。

其實就算好吃，吃也不如捉。

回趟豐塘實在是容易，可田里還有魚嗎？水塘也都被填掉了，又到哪去攪魚呢？

兒時捉魚，那情那景，只能偶爾入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