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展品

妥清德，裕固族，甘肅酒泉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三十一期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高級研修班學員。作品見于《民族文學》《詩刊》《中華文學選刊》等刊。獲甘肅省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銅奔馬獎、第六屆甘肅黃河文學獎、第十一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等。出版有詩集《風中撿拾的草葉與月光》。

疏勒河

豪放派的羅布麻在布隆吉兒葫蘆河畔

迎風打開。六月的天鵝

從天空駛向

蘆葦蒼茫的邊塞詩中

沒有落日。雪山呼吸著

少女身上的花香

愛情河水一樣，向死而生

風的羽翼下

羊在低頭吃草

帶著羊毛

我像一個批判者

失去生動的靈魂

在時間穹頂下

抽出灰色的刀葉

九月，抱著秋天

有少女坐過的山坡

站著睡覺的馬

我看見

鷹隼率領著天空

漫過故鄉

河岸上堆著生活的衣裳

連同鳥的鳴叫

奔流而去

鳥群發胖

叫聲

漸漸走遠

頂著秋天的清水

頂著蜜蜂灌制的唱片

我翻過了最后一道山梁

漫山雪花

怎么飛，都是漂亮的

多大的樹林才能放養這些

月亮中的鳥

長發披肩的牦牛

很快將被命運雪藏

很快，騎馬的人

從我的內心拾走一捆干柴

北方懷抱細瓷

滿眼燈火長勢如風

一卷經書向黑夜突圍

我手持黃米

將自己放生

牧人衣雪而歸

他掏出腰刀掛在天上

我的孤獨

亮如白晝

暮色低垂，我趕著羊群橫渡蒼茫

從紅灣寺繼續向北

坐在石頭上的人

發出風的聲音

牦牛開始下山

帶著塵世的露水

落日下的馬

嘶鳴的內心

藏著一場深不可測的奔跑

此時，帳篷在草葉上搖蕩

少女剛剛收走樹枝上的衣裙

暮色低垂，我趕著羊群橫渡蒼茫

一個人走過黃昏

無不懷念愛情

年復一年，羊都活成了菩薩

鷹飛高處，打開一卷經書

藍色案幾上七星飲水

風雪加快了馬蹄

與春天的儀軌

燈火搖蕩村莊

天空下，有我枝繁葉茂的經幡

與彎曲的牧歌

露水滴入山谷

金盞開滿黎明

唯有草原、羊群與煨桑的寺院

帶來內心的圓滿

一座透明的雪山，魚一樣

風塵仆仆，游回佛前

我在后山放牧

僅有的一夜憂傷

靜靜地，從體內流出

直到飄滿花香

暮色之下

一片落葉完成了一次試飛

是流水迎來了

沉潛在心的緩慢時光

紅灣寺的街道伸向天空

逆光的牛羊，比金子還亮

哈日嘎納花圍著我談情說愛

圍著我的，還有草地上

一片被風吹涼的墳塋

和半堆煨桑留下的灰

云在梳理頭發

從村莊里跑出來的杏花

帶著誰的紅暈

暮色之下，雨水難料

鷹在灌制孤獨的唱片

南山以北

我與牛羊在天空下入睡

隱秘的流水

一樣的清晨

種子愉快地跳進泥土

陽光找到了表現的身體

我生活在一柱炊煙下

我享受著羊的吉祥和寺廟的吉祥

雪山迎風疾行

追趕往年的那只鷹隼

塵埃升起，走過花房

忽東忽西的云

如漂泊不定的人心

成熟的棉花，天空的鞋墊

我已經淡忘了生活

羊圈墻壁夾縫中的麻雀

它們弓身如草

頭底下鋪著柔軟的月光

隱秘的流水不會走散

黃昏剛剛跨過草場的圍欄

歌聲堆積如山

我漸行漸遠

春草漸深

邊騎馬邊唱歌的人

透著輕微的留戀與憂傷

河水一流再流

在鋪滿花朵的床上

破碎的鳥群重新還原

在風里，這些代言者說出

簡單的快樂

露水一樣的幸福

恰到好處

置身牧場

陽光分娩出更大的邊疆

牛羊奔走，咬碎蒼茫

星辰以天空為大地

我在自己的身體里耕種青稞

耕種大雪紛飛的日子

春草漸深

我的酒氣像鷹，低低地

掠過荒涼的屋頂

風的樣子

向陽的山坡上，隱藏著

雉子、旱獺和暴風雪

我的馬蹄嘗盡孤獨

鷹在跟蹤失敗的生活

用天空作掩護

馬鞍上的月光疲憊不堪

河水里的蓮花

像一塊不朽的胎記

咬著我的村莊

風在吹，槐樹變涼

我思想的內衣抱緊我的骨頭

路像我身上的臍帶

咬著來世

責任編輯 陳 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