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山下

雪舟，本名李存慧，回族，寧夏涇源人。魯迅文學院第二十八期少數民族文學創作培訓班學員，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寧夏詩歌學會秘書長，固原市作家協會副主席。出版詩集《雪舟詩選》。

送鳥鳴

雨水節氣已過，山中無所有

無非是樹枝一遍一遍，在群山中

搖醒鳥鳴;無非是高處的雪

披頭散發，夜夜游走月下

今日晴爽，我想去山中走走

鳥鳴，一路牽引，我沉重的步履

山路在山谷間盤旋，白云在梢頭致意

鳥鳴里有輕松的事物，我想寄給遠方的朋友

樹 枝

愛人又在雪中，鏟著雪

這戊戌狗年的雪，真多呀！

臨窗望雪，佇立良久

讀了一天的書，此刻想起一首詩

像羅伯特·勃萊一樣，走向戶外

他去了有月的松林

我卻只能走到，一棵櫻桃樹前

越堆越高的雪，已掩埋了樹身

只露出呼救的枝條

而愛人，還在雪中

鏟著雪

腰疾以后，許多活計我只能看著

她一個人做，就像現在

雪下著，樹枝沉默著

獻 辭

我知道，在山林里

雪崖滑下山谷，是在尋找更開闊的去處

這像是眾多生命蘊含的秘密

而雪聚集一起

會是一只龐大的動物，靜臥山脊

有時棲息樹梢

天空這面鏡子，永遠需要云朵的擦拭

即使在更深重的夜晚

星星的逗點，將綿長的

句子一一串連

許多被珍視的事物，一定來自

我們曾歷經的苦痛

像紅月亮，讓我們看見

環繞著她的，受煎熬的夜空

像世間偉大的愛情，永遠

在修復生命里的缺失

更像難言的恩情，河流

遇見大海的暮年

追 隨

許多事物并沒有追隨我們

遠走高飛

它們留下來了

留在了原地

許多追隨我們的事物

并沒有同我們

一起變老

譬如——

一壟斜角地，苜蓿繼續在夏天

吟唱一首紫色的歌

曲調單純，蜂蝶翩飛

星星，秋夜里總會在屋頂上方

走來走去

青瓦聽到它們的呵欠

總會在黎明時，流下口水

而泉水，四季不竭

冬天，總有透明的薄冰

圍住石壁，汩汩涌起

來自大山里的熱氣

盡管，再過一個又一個

春天

行走在故鄉的人會越來越少

盡管，十二月的雪

撲向你衰老的臉

你還在四十多年的光陰里

尋找，一個個合適的詞語

試圖將逝去的事物一一追回

落 日

每日都會有落日

新的落日

橫跨遠方龐大的隴山

這近乎一種虔誠的儀式

當我佇立，凝視——

下沉的光明，抬升了黑暗

因為這贊美的儀式

我們活著

說不出理由

落在詞語里的雪

面對窗外的鵝毛大雪

寫一首詩——

韻律，節奏，舒緩，急促，飄逸

傾訴……這些交替出現的詞語

無力而柔弱，不能盡述

下雪的一個瞬間——

杏樹，椿樹，李子樹，木芙蓉

眾多的枝條都伸手接雪

我已做好了晚餐

等愛人下班回來

她頭頂著雪

經過窗口

我就會起身，走進廚房

她身上的雪

聞到飯菜的香味

就會融化

像我心頭涌出的詞語

在窗外的大雪里

找到棲落的樹枝

教 誨

落日不遠，就在眼前

作為見證者，山川，曠野，凍僵的河流

以及遼闊而模糊的遠方

撒在白雪上的反光

像從大地上拿走了什么，又像是賜予

也像我一生曾冒犯的事物

都近在咫尺，卻又拒絕

我躬身的懺悔

教誨我在茫茫人世，學會眺望，而不語

破 損

落日翻過隴山

就是一日

總有一抹云，排兵布陣，站在鐵黑山脊線

拽著，不肯撒手，披滿周身的霞光——

遠方的云，涌動不已

它們追趕光明，它們聚集，連成一道屏障

天空塌了，先落在黑山上

高處的晚霞變幻，拉長，終究化為烏有

我起身眺望，目送這破損的一日

慢慢，適應撲面而來的黑暗

夜 讀

我們依然輕浮于這個沉重的冬日

夜，向縱深處滑去，寒風會吹滅一顆星

我深陷于不辨來時路的惶恐

我尚在一條河奔波的岸邊躊躇。

大而渾圓的松木，漂移著重于自身數倍的重量

木頭的一部分浸于冰水中，破冰的力來自何方？

一條河傾斜，它匯聚的力量，來自峽谷的裹挾

巖石的沖撞，神秘事物撒手的切割！

平日里積攢的希望、絕望、喜悅、悲慟……

這詞語的雪團，紛紛擊打著我顫栗的身體

風，寒風撕扯著山林，曠野，河谷，山崖

一個詩人的暮年，“身外滿床書”的陪伴

山 風

落葉飄滿河谷

也許是風，或者不是風

我今生所有徒勞無功的努力

都在風里

風一樣，無功而返的憂郁

憂郁的深秋

尋遍大地的角落

尋遍世間所有的衰敗，凋零

責任編輯 孫 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