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 稿 拾 零 18·14

生活即交易 生活就是妥協，就是交易。大學同窗L當年離開酒泉地質隊時跟我告別，他說熬不下去要回內地了，代價是找了個婆娘，有點丑。“丑”算什么罪過？前幾天我們喝著小酒細數晚年生活，他津津有味地介紹老伴每日制作中西合璧的早點，聽得我都嘴饞。再沒提當年的“丑”話。也是，我們一個個都丑了。國與國的活動，也離不開妥協和交易——你讓一步，我讓一步，協議達成。倘若大小事都先設定了“必須”、“決不”和“逼對方于死角”，那就別談，干脆開打算了。眼下中東的圣地簡直成了戰爭的泥沼，其實我一直欣賞早先那“以土地換和平”的主張。當然咱的硬口號是“寸土不讓”，那是立國之本，含糊一點就有去西湖邊下跪的危險。但具體操作還須有靈活的空間。切去半個黑瞎子島換取北方邊界的長治久安，這筆賬不難算。為改善大氣層而限制碳排放，更是交易頻頻，要買“碳指標”？掏錢便是了。城市的天空攝像頭密布，我們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都被收了去。我問朋友，裝攝像頭增加了安全感，拆了卻可以把隱私包得嚴嚴的——你選擇哪一個？他想了想說，還是安全點好吧。你看，在人的基本需求方面，隱私總是排末位。所以百度的李彥宏才敢說：中國人“對隱私問題沒有那么敏感”，如果用隱私交換便捷性，“很多情況下，他們是愿意的”。此話遭到了鋪天蓋地的聲討，李老板始終微笑：你們只知占領輿論高地，誰能摸清眾人怎么想？他們早就習慣了便捷、懶散的日子；隱私嘛，有人出頭替他們捍衛，那就群起呼應點個贊吧，政治正確還是要的。

替人尷尬 歌手在臺上跑調了，近臺小魔術穿幫了……當事者尚未察覺，你卻如坐針氈，渾身不自在。科學家說這叫替代性尷尬，源于人的共情。共情水平越高的人，心里越難受。我大概就屬于“高”人，深受共情之苦。我從不看雜技，唯恐演員脫手、失足丟了臉面。我逛商場生怕顧客少了太冷情，更不敢直視營業員那殷切的目光，一個勁兒替他們盤算：站一天腰酸腿疼，夠不夠中午的盒飯錢？書畫展看到拙劣的作品掛墻上，替作者臉紅；讀文章發現引經據典弄錯了，希望讀的人沒注意就翻了篇……想替全世界遮丑，算不算一種強迫癥？北大林校長把字念錯了，我擔心他一宿沒睡著，想看看再出鏡有冇黑眼圈。有說他搞高等教育多年，廉潔奉公成績斐然，我心說該放人家一馬了，多大的事！轉身又見中外馳名大學校長個個飽學之士，私下里還是有點臉紅：我們只有一個北大，北大只有一個校長，還是該拿得出手啊。（聞西南林業大學校長潛逃，正被通緝；突覺林校長已然不錯。）

先吃后寫 張恨水的《金粉世家》里，七少爺金燕西生病沒胃口，讓廚房準備幾道吃粥的小菜，其中有一道拌鴨掌。張很得意，以為學了《紅樓夢》筆法，道出了鐘鳴鼎食之家的生活細節。美食家唐魯孫讀后指出，拌鴨掌改為宣威火腿切絲為宜，因為前者不易消化。張恨水起初不以為然。待抗戰時他在重慶患瘧疾，病愈后沒有胃口想起了往事，試著用云腿拌薺菜就粥。吃完即致信唐氏：所謂粥菜逸品，今得之矣。看來張恨水沒過過曹雪芹那錦衣玉食的生活，拙于筆端也是自然的了。當作家不必遍嘗美食，也有餓出來的。莫言倘無娘胎里便開啟的饑餓史，絕得不了諾貝爾獎。饑餓是他永恒的主題，都“豐乳肥臀”了還沒吃飽。多數作家寫作，都離不開親身經歷這塊抹不掉的胎記。寫《一個人的村莊》的劉亮程生于新疆沙漠邊緣一個村，眼睜睜看房子如何被風吹舊，太陽如何把生命曬老，鏟凈、夯實的院子5年后被雜草覆蓋，風吹雨淋40年讓一扇門的油漆徹底剝落……羅啟銳執導《歲月神偷》，坦承少時搜羅舊物的糗事，連路標牌都往家拿；執導《小偷家族》拿了金棕櫚的是枝裕和卻說，他從來沒偷過商店的東西，那故事都是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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