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城之戀的路，要走一輩子

□ 耶雅億

內地封閉狹窄的環境，讓你變得越來越狹隘、越自足。你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

祖籍廣東的老公，是我在河南鄭州讀中專時的同學。我祖祖輩輩都在河南這塊土地上，我父母早給自己買好大號墓地，希望將來與子孫同葬。

他的外婆外公爺爺奶奶是廣東汕頭人，他隨北調工作的父母在河南長大，始終保持著“哪兒都沒廣東好”的優越感。

戀愛時，他說將來老了之后要去老家買房養老。我覺得這是他文藝青年的浪漫病。婚后，他電視節目常鎖定深圳頻道、買電腦炒深圳的股票，關注深圳的房價與教育、還跟廣東的親戚們保持親密的關系，并且將自己的夢想投到了深圳這片土地上，總是蠢蠢欲動地想去那里打拼……

1998年4月，女兒丹丹出生。婚后的柴米油鹽并沒有侵蝕掉老公心中的夢想。看到我安于現狀的模樣，老公常勸我說：“你看看身邊地孩子都是啥素質，我在廣東親戚們的同齡孩子都會鋼琴、參加電視臺演出……再這么下去，他們不是毀了孩子？”

我一聽就炸：“咱學區是鄭州最好的！多少人想進這家幼兒園都擠不進，你能不能知足一點啊?”

他嘆息說：“內地封閉狹窄的環境，讓你變得越來越狹隘、越自足。你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

他越愛深圳，我就越說深圳的不好：高物價、夏天熱……其實，我不討厭深圳，是討厭老公對鄭州不滿意、對我安居的生活不滿意。逛一個菜場、接一次孩子、雞毛蒜皮的小事情都讓他觸目傷懷，萌發“恨不得立刻闖蕩深圳”的念頭。

他們這一家子人心里裝著一座我壓根不打算定居的城市

我跟老公博弈了很久。我不想過兩地分居的生活，更不想跟他去闖深圳。

老公雖然被我“捆”在身邊，卻因為“深圳夢”而不滿意于工薪生活，總想著投資賺到更多的錢。每次為此吵架的時候，他都振振有詞地說：“你不讓我闖深圳，那我老了過去養老總可以吧？在深圳買房子總可以吧？”

2001年的上半年。他用我們所居住的房子抵押給銀行貸款屯倉股票。不料，七月份股市暴跌。我倆因為天天吵架，干脆將離婚被提上日程。

就在辦手續那天，女兒突發高燒住院，三歲的小人兒被肺炎折磨得死去活來，我心里充滿愧疚感。老公看著女兒奄奄一息的樣子做出讓步——擱淺自己回深圳的想法，好好過日子。

兩邊父母拿出積蓄還債幫我們保住房子，老公交出工資卡給我管理。貌似平靜的日子就這樣持續了十年。

這十年中，老公表面上沒提回深圳的事情。但是他辭掉公職，進入一家國際保健品公司做銷售。固定工資上交后，他悄悄攢著私房錢，再加上他父母的多年積蓄和從外公那里繼承的遺產，他離“深圳買房的夢”越來越靠近。

2009年，他沒跟我商量，以父母的名義在市區買了一套三居室的期房。首付五成后，他每月的還貸數目仍巨大，希望我幫忙一起還款。

我氣得一個月沒回家，住在父母那邊。我不能接受幾萬塊一平米的房價，最讓我生氣的是這件事自始至終都背著我，最后卻讓我來買單。

我為著這件事情跟他鬧離婚時，十歲的女兒已經懂事了。在“北方”與“南方”兩種家庭文化中長大，女兒是個特會察言觀色的“小人精”。看到我不愿饒恕的樣子，她站在爸爸這一邊，說：“你們不要離婚，爸爸在深圳買房子不是錯，我也喜歡深圳!”

我每次對老公恨得牙癢癢時，他都說服自己看在女兒的面子上忍忍。我心里清楚——有了深圳的這套房子，公婆遲早去深圳養老，老公會回到深圳陪他們。他們這一家子人心里裝著一座我壓根不打算定居的城市，這婚岌岌可危，遲早要離，最多拖到女兒高考結束……

心灰意冷，一個家掰成兩半兒

2015年，老公的公司調他去深圳工作。公婆剛好退休，深圳房子裝修完畢。他想帶女兒遷戶口轉學去深圳，我堅決反對。

老師們都說我女兒是清華北大的苗子，轉學換環境說不定會影響她的學習。再加上那段時間我父親癌癥晚期，需要我這個獨生女兒照顧，我怎么能拋棄他們呢?

我跟老公吵得天翻地覆，壓抑了很多年的隱形地雷又爆炸起來。最后，女兒自己說：“爸爸，我不想轉學！我能憑自己的本事考到深圳去!”

在女兒高三這關鍵的一年，我們兩地分居。

送走我的父親、開追悼會、安慰母親。陪女兒高考……這些事情都是我一個人在操辦，老公每次回來兩天就走，我覺得自己對他心灰意冷。

無論我怎么跟女兒灌輸“你爸是白眼狼”，填報志愿的時候，女兒仍心心念念地要回到爸爸身邊。在送女兒前往深圳去讀大學的飛機上，我不停嗔怪著女兒的狼心狗肺，女兒卻嘟著小嘴，湊在我胸口撒嬌，“你是大好人啦，我和爸爸都愛你啦……”

對我攜女兒來深圳的這件事情，老公心里充滿期待，我卻對他愛理不理。分居這一年里，我痛下無數次離婚的決心，然而在機場見到他時，心禁不住又激動著。

公婆熱情地跟我打著招呼，說些“辛苦啦”之類的話，仿佛我的到來就是要在深圳定居為他們養老似的。

晚上，老公下廚，特意給我做手搟面。從戀愛的時候起，他就把南方人對飯菜的精致勁兒帶到面條里，和面用的是果蔬汁，炒出來的澆頭更是色香味俱全。

公公悄悄告訴我這套房子現在的市值，自豪地說：“當初我們冒險買房，真是值了！你老公工作沒日沒夜，一直盼著你們過來，團圓又是一個家。”

婆婆推心置腹地跟我說：“咱家丹丹有志氣，她還想大學畢業后出國深造。說不定啊，你們還要賣掉這套房子陪他漂洋過海去折騰呢!”

這些話，以前在鄭州的時候，我不知道聽過多少遍，但是越聽越反感。此時此刻，我看著窗外燈紅酒綠，再想想無數年輕人因為房價而壓力山大時女兒竟有了一份產業，我的心也漸漸軟起來。

恰在此時，我的手機響了。

70多歲的老母親打電話來問：“你們兩個人和好沒?他雖然不顧家，但是畢竟是女兒的親爸。丹丹在深圳人生地不熟的，多虧他照應。你別動不動就提離婚。離啥呢?……我支持你們全家定居深圳，我可以去住老人院。你可別讓人家指指戳戳說是我拆散你們。”

母親的話戳到我的心里。老人家該是有多么愛我、愛外孫女，盼著家庭和睦，才能做出這種表態與讓步啊!年輕時跟老公戀愛的時候，我真是沒想過會“南方北方組合的愛情”會這么千頭萬緒、持續一生。

愛一個人，傾覆心中多少的萬水千山

夜深人靜的時候，老公推心置腹地跟我交談。

他說自己每天都翻看我的朋友圈，關注著我的每一次發的照片，只要看到有異性跟我離得近，他還會吃醋。

我問：“深圳有啥好?房價這么貴、日子這么忙、氣候這么潮濕……我好想念鄭州的一切。”

他說：“我們這輩子努力一點，女兒就起點更高、飛得更遠！”

……

我看著窗外繁華又陌生的城市，想到放棄鄭州安逸穩定的既有工作，要遠離故土打拼，我就感到自卑、渺小、不安……老公卻絲毫不后悔破釜沉舟般的幾個決定——買房、遷深、分居、鼓勵女兒考來深圳。

回想在鄭州時，無論他怎么努力溝通我都認為他不可理喻。如今在深圳，在他的懷里，我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這么多年，打過、鬧過、失望過、糾結過、鬧離婚無數次，還是深愛這個有點自私的廣東男人。

老公深知我對母親的掛慮，說：“我們租個房單獨住吧，把丹丹外婆也接來吧。”

我說：“怎么可能呢?我媽不可能適應深圳！”

老公說：“你深愛的親人們在哪里，你就會漸漸適應那座城市的!”

我跟老公和好之后，從公婆房子里搬了出來。回家鄉辭掉工作，將老家的房子出租，又接母親同來深圳住在一起。

沒想到，我這個特別喜歡穩定的人竟然會在中年時又一次成為“租房客”，還帶著老母親“漂”起來。我終于意識到，婚姻里大多數的選擇無關黑白是非，無非是心里的那桿稱往哪里傾斜地多一點。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怕苦一點、累一點，也是幸福的!

來深圳之后，我適應得很快。我喜歡上老公給我介紹的新工作，感受到自己在不斷超越自我。八十多歲的母親隨我搬到深圳之后，從沒叫嚷過想家。或許是為了讓子女不為難吧，她經常夸贊深圳漂亮干凈。她努力地適應著這座城市。她跟同齡人跳廣場舞、打太極拳、學著坐地鐵、還學會使用智能手機。

每個禮拜能看到丹丹，婆家人和娘家人一起吃頓飯，是我們辛苦打拼中最大的安慰!轉眼間丹丹也到了找對象的年齡，我總勸她最好別找外地人。要維持一個家庭，要跟隨一個男人，要顛覆掉多少既定的東西，要跨越有形無形的多少萬水千山啊……

丹丹卻打趣說：“深圳沒有外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