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秀伶

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二叔眼睛里的那顆滾動而不落的淚珠。我四五歲的時候,常跟在二叔的身邊,每見到陌生的人,我就靠緊二叔,雙臂抱著他的大腿,聽二叔跟他們說話。二叔先說的那句話是向他們介紹我:“這孩子才叫可憐呢,沒爹沒媽,就有一個老叔!”其實二叔說得有點夸張。我的媽媽去世得早,我生下來不到一年就病故了,以至于我不能記得她的模樣,甚至連叫一聲媽媽的機會都沒有。到了會說話的年齡,沒有人教我叫爸爸,鄰居家的孩子管我的爸爸叫老叔,我也就那么跟著叫,我就成了二叔說的那樣是個沒爹沒媽的孩子了。二叔疼愛我,他每次說這樣的話時,我都揚頭看著他,在他的眼睛里會有一顆滾動的但不會落下來的淚珠。
在我的眼中,二叔是最標準的男子漢。所有男人的高大、健壯、帥氣、瀟灑的優點都聚集在他的形象中。我對二叔的感情似乎比對爸爸還親熱。大人到地里干活,二叔在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二叔說話特別直率,我在地邊玩,二叔有時看看我經常對旁邊的大人們說:“這孩子要是早生一二年,也就扔去了,真是感謝生到了新社會。”我聽得出他是慶幸我生在了好時候,也是贊美我的頑強的生命力。
我沐浴著新時代的陽光雨露長起來了。我感激二叔對我的憐愛,他的憐愛為我的心靈注入了能夠健康成長的巨大力量,他的憐愛也讓我從可憐中解脫出來,并下決心長成一個將來受人羨慕的正常人。
后來,我成了村里唯一的中學生,后來,我成為村里第一個有大學文憑的青年,后來,我當上了受人尊敬的教師。我把二叔對我的憐愛化為動力,艱辛努力,勤奮工作,以此報效給我美好命運的祖國。
不知不覺到了退休的年齡,我把退休作為生命的一個新的起點,繼續孜孜不倦地對中華民族文化進行研究,并且寫出了一本書。此時,我多么希望能夠把我的幸福與二叔同享。二叔要是活著該有96歲了。在我的生命里,二叔的音容笑貌依然清晰,他說話的聲音宛然就在耳邊,我不能忘記他的眼睛里的那顆滾動而不落的淚珠,我牢記他對那個沒爹沒媽的孩子的憐愛,那深情的憐愛是我生命中最有活力的動能。我多么想讓他看到,那個沒爹沒媽的孩子如今生活幸福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