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懿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期便已被同時代的藝壇所熟知,那組干凈爽快,快刀利白,極具東方意味的木制版畫《秋瑾》代表了一代青年的生命和激情,也代表了中國版畫的新氣象,并將那個時代的藝術創作,提升到可以面對歷史性和東方性的考慮的尺度之上。時至今日,這組畫仍然代表了中國版畫的高度,并成為中國現當代藝術歷史敘述的重要對象。此次展覽中,王公懿的一組創作于2001年至2002年間的水印木刻版畫《China·China》被安置在畫廊的小展廳中,與《秋瑾》面向社會疾呼的題材不同,這組作品呈現了王公懿后期版畫創作中的主題的變化,轉而更加關注創作時的本真狀態。
從2004年開始是王公懿創作上的一次高峰,新的實驗與題材層出不窮,令人驚艷。這幾年當中,她解開了許多身心上的束縛,思想上的桎梏,年輕時郁結的憤怒與悲痛也一點一點地溶化消失,回到她內在的本質本性,那愉悅自由和蓬勃的生命力很自然地流瀉在她的作品里。她于2005年偶然中開始用溫莎藍單色作畫,從此一發不可收拾,至今仍樂此不疲,忽而抽象、忽而山水、忽而花卉。每次看到她的作品,總是為其精微純粹的美所感動,頓時塵躁一空,進入清涼境;站在畫前,滿目澄藍,一紙清澈透明,令人想要深深吸一口氣。
以溫莎藍《音符》(2005)及《韻律》(2018)為例。蟬翼宣的紙質輕盈精致,紙上細細的螢白閃光點就像在陽光下薄薄閃動的蟬翼。藍色的水彩漸層,干凈透明溫柔。由于是熟宣,所以水的控制很重要,需要很慢、很均勻的上色。水彩慢慢干后,顏料里的膠質在邊緣“堆積”成一條細線,這是工筆畫的禁忌,但卻成了創作的新意。一層干后,再上第二層,產生第二條細線。如此一層一層重復的往上推、往上染,由深藍到淺藍,蒸蒸而上,形成重復與變化的韻律感。一道道舒展開闊的平行線像遠山、像海浪、像云靄、像風吹過的沙痕,像舒緩流動的氣息。上面的白色圖案,像鳥、像魚、像帆、像音符,這些可愛跳躍的符號是她在法國見到一幅石版印刷的古樂譜,上面的音符十分特別,她用相機記錄下來,巧妙的放在這幅作品。
吳冠中先生有一本文集叫《筆墨等於零》,是針對當時美術界以筆墨技法為作品優劣標準的批評。筆墨僅是工具,豈可舍本逐末,漠視整體大局。他認為一位藝術家應當尋找一切手段,不擇手段,以能貼切地表達內心的感受,而成為杰作,則其畫面所使用的任何手段,便具有點石成金的作用與價值。王公懿的溫莎藍系列即是最佳的例子。她用最少的元素、最簡單的方式捕捉了生命及自然界中又抽象、又具體的元素:水的漂浮、山的呼吸、氣息的流動、光的記憶、時間的過度;在重復與變化的藍色韻律中,表達了生命的基調與變奏、澄靜與吟詠、渾然與虛空,讓我們看見精煉、冷靜、如詩般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