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友

孫愛勛

自從老伴去世，老楊整天窩在家里看電視，累了乏了，就瞇一會，朦朦朧朧睡著了，醒來，繼續看電視，有時，中午飯都忘了吃，迷迷糊糊過日子。

老楊最喜歡戰爭題材的電視劇，他當過兵，打過仗，因此特喜歡軍人的那種颯爽英姿。這個時候，他會想起他的戰友老孫，老孫是跟他一個戰壕打過仗的，出生入死，情同手足。

戰爭結束后，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家鄉，開始還寫過幾封信，到后來，就放下了，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再也沒有聯系過。他曾托人到戰友的家鄉打聽過，并留了電話號碼，說一有線索，馬上讓他打電話，幾十年不見了，想啊。

經常，老楊會想念自己的老伴，同甘共苦幾十年，像影子一樣跟在自己身后，洗衣做飯，照顧他的生活，卻說走就走了，留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在世間，形單影只。雖然兒子多次勸他讓他去上海生活，也方便照顧，但他卻故土難離，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草窩，大上海再好，也不如在自己的村子里行動自在呼吸順暢。因此，他拒絕了兒子的好意，隔三差五打個電話報個平安，讓兒子知道自己在家生活挺好的，免得掛心。

最近，他常常夢見老孫，老孫打起仗來依然勇猛兇悍，讓敵人望之喪膽。老楊就想，好多人幫著打聽老孫的下落，怎么還沒有消息？

突然有一天，老楊的電話響了，他以為是他兒子打來請安問好的，也不著急，隨手按下了接聽鍵，一個蒼老的聲音問：“你是老楊嗎？”老楊立馬來了精神：“是啊是啊，你是？”

“我是泰安老孫啊。”

老楊萬分激動，握手機的手抖抖索索，聲音也顫悠悠的。老楊說：“總算找到你了。”兩行熱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流了下來。

兩人拉了很長時間的話，直到手機沒電了。

再打電話的時候，兩人約定，找機會見個面，彼此看看對方，都老成啥模樣了。

老楊說，這樣吧，如果你兒子回家早，讓他陪你來我家，如果我兒子回家早，就讓他陪我去你家，畢竟年歲大了，沒個人在身邊不行嘍。說完，自嘲地哈哈大笑。

老楊打電話給兒子，說你啥時候回來啊，陪我一塊去泰安看看老孫頭。兒子說，爸，忙完這一陣，我馬上趕回去。

老楊就等著，心里有了盼頭，日子卻過得很慢啊。

老楊經常給老孫頭打電話，約好見了面再摔一跤，看看到底誰的力氣大。老孫說，掰手腕也行，想當年我輸給了你，現在，我要扳回這一局。說完，兩人哈哈大笑。

盼星星盼月亮，老楊終于盼回了兒子，他跟兒子說，別給老孫打電話了，我們過去給他個驚喜。

兩人就坐上了去泰安的火車。這天，老楊精神抖擻，容光煥發。兒子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好像突然間年輕了許多。

一路打聽，總算找到了老孫頭的家，接待他們的不是老孫頭，而是穿著孝衫的老孫頭的兒子。他告訴老楊，老爸前幾天剛剛過世，臨終時，還念叨著他久未謀面的戰友。

說著話，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把用子彈殼做的小刀，那是當年老楊送給老孫頭的。

老楊禁不住老淚縱橫，佝僂的腰身愈發佝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