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火焰上 （組詩）

馬曉雁

江南

明前的龍井，敗了

江南的雨沒有骨頭

油菜花的明黃在漂泊

西湖不要去看，斷橋不要去走

人之間沒有愛情，人間

法海在金山埋首撿拾硬幣

秋刀魚的姓名跟季節無關

儲黎燕指給我看是在春天的寧海灣

許班長所說的刀魚是別的味道

不要再問，姓名也會生銹

洪武年間的香灰把自己遺忘在鎮福寺

從凡塵里望過去，他不像住持

更像晾曬在笸籮里的一枚筍干

但他是個有心人，繞過沒有圍墻的寺廟

帶我們去看古樹中生出的新竹

千年萬年，都是一樣的

雙眉間只鎖著哀愁

五年丈量不完，余生丈量不完

是一團，在沒有封口的玻璃瓶中

或者遨游，或者沉浸，或者懸浮

唯獨沒有骨頭

白風

一棵樹試圖旁觀自己

甚至練習彈跳，想要俯視自己

誰能給它一條可走之路

在某個拐角

我們終會遇見一場白風

所有窖藏的暖將被席卷

沒有輪回，誰也沒見過同一個冬天

包括它上凍時的疼痛

以及裂紋

我們并不依靠背誦牢記彼此

根植在遺忘的河流里，年年歲歲的花開

年年歲歲，白草遍地

遇見

草木白了頭才懂得

清簡之美

疾風在一枚與煙同行的石子中

照見自己

冬天患了腳疾

坐等寒風吹刮，大雪覆蓋

屋外的萬水千山啊

究竟為誰預備著

一位執著于舊歷光陰的老人

也執著于那遲遲未到的

雪生的篝火

一場空性的慈悲

舊燈箱

很久沒有贊美了

祖母雙眸中的河流漸近干涸

打開家門，春天要來

后人們去賀蘭山麓

為她尋一方安息之地

陽光明媚

他們如鴿群初飛

那之后的事

祖母將全部遺忘

雪落在火焰上

今日小雪，之后大雪

之后冬至……

隔山隔水的遠方啊

你捧起晚炊的柴禾

誰說得準呢

指節上的子丑寅卯

數著來日方長，也數著時日無多

城里也刮著寒風

回憶是這條街巷的陰影

你，偎著冥陰節的火焰取暖的人

夜幕降臨之前

整條街巷中哽咽著雨夾雪

紙灰迷失的十字路口他們相逢

生者和死者

饑餓者和飽食者

你卻始終無法與你和解

小雪之后大雪，大雪之后冬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