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英教育模式之間掙扎了3年

何越

英國爹媽那么舒服，我累得像條狗。我夾縫中求生存3年，發現可以像其他英國父母那樣，以快樂而非出息為標準對待孩子，切斷孩子成才我才能幸福的因果關系，我突然解脫了。

過去3年，我純屬庸人自擾，不自覺地南橘北枳，把國內那套望子成龍的套路全面在我家老大身上實施。除了帶她們每周去4次學習輔導班做數學和英語作業外，每天監督兩個孩子彈鋼琴、習中文，累得我一塌糊涂，晚上睡覺前覺得人生索然無意義，明早睡醒又是一個折磨日。不曉得那是中國社會給合格父母的定義使然，還是我要面子好攀比，之前我一直擔心孩子長大以后沒出息。于是老大5歲還啥也不懂時，就知道牛津大學。我的英國先生總拿這個取笑我，而我則嘲笑他們英國人對孩子不負責任，不重視教育，放任自流。

2014年9月，老大進入英國公立學校學前班。從那時起，我就開始了與假想敵作戰的準備與實踐。不是嗎？不能輸在起跑線上。其實哪有對手？學校里既沒作業也沒考試，更不比較學生的智力與水平。可我當時哪里懂，我以學校就是赤裸裸的考試大比拼，必須賽出高低勝負的邏輯，和一幫和氣禮貌、不比賽、不競爭、不排名的老師與家長暗中競賽，最后發現拳拳都打在棉花上。“你們英國這些老師，對學生太松，有錯不批評，也不鼓勵他們樹立遠大理想，簡直就是不負責任。”我對先生抱怨道。他脾氣好，不還嘴，也不再為英國人辯解，因為我聲音總是比他大。于是他隨我去，但不幫忙。遇上父母都是華人的，我就羨慕道：“你們多好，兩人一起一個方向使勁。”然后大家相互交流哪家私校好，怎么考，誰家孩子進了牛津。和英國爹媽在一起，沒人談教育，只問假期去哪玩啦？孩子這么小，玩是天經地義的，可我那時還不這么認為。假想敵遍布世界各地呢，寶貴的時間怎么能天天玩？

可堅持了兩年的鋼琴課老大最后放棄了，她主動要求上體操訓練。她平日在學校里，7歲女孩子之間最酷的事就是比誰會翻跟頭，大丫辛苦練琴卻得不到一點小朋友們的掌聲。我5年前就發現鋼琴熱在英國是一百年前的事了，現在已是夕陽西下。只是身邊華人孩子都在學，父母給出的理由都驚人相似，比如練琴讓人聰明，通過演奏抒發情緒多么美妙。我最終擺脫華人父母的影響，尊重大丫的選擇，送她去了體操課。

可一些微信朋友圈里的文章依舊影響著我。那些文章全都仰望英國私立學校，認為進了私校就獲得貴族真傳，打通進入上流社會的通道。我先生曾一度害怕與我聊教育，因為一開口，我就要教育他私校的重要性，批評英國普通人被上流社會蒙蔽，心甘情愿進普通學校。過去5年他的公司起起落落，我建議把家里閑置外租的房子賣了給孩子交私校學費。他覺得我簡直不可思議，生活要舒適、年年要度假，這才重要。勒緊腰帶送孩子上私校簡直是本末倒置。于是好多年，我一直覺得先生就是那些文章上說的被蒙蔽的不懂真相的英國人。

可其實我很懷疑那些微信文章，因為逾十年在英國的生活體驗，我感覺英國早已是個平民社會。經過四年的采訪，我終于敢確認英國就是個戴著宮廷帽的平民社會。我才開始明白，不是先生被蒙蔽、不懂真相，而是我自己不懂現實英國。微信圈那些文章作者更不懂英國，他們錯得離譜，拿英國50年前的階級調調說現狀。據英國《獨立報》報道，2017年大選產生的國會議員，有過半議員來自于普通公立學校，只有29%來自于私立學校。原英國CliftonCollege附屬小學校長JohnMilne告訴我：公立學校與私校教育的最大區別不是學業成績；家長愿意付費，是在于私校不單提供小班教育，且提供更完善的體育教育設施。體育在英國的重要性，若不是在英國生活，我永遠無法理解。

經過近3年的掙扎、觀察、比較與思考，現在我懂得了英國小學教育雖然有弊病，但它遵從的是以下邏輯：10歲以前每個孩子發展階段不同，發力階段不同，比較孩子的成績，起碼要到初中以后。‘不送孩子入私校就是罪過的心理暗示已經消失。我還突然醒悟了，盡職的父母不在于讓孩子成龍成鳳，而是要量體裁衣，讓他們感到自信與幸福。我家老大從小心比天高，未來她可能愿意為理想拼搏一番；6歲的老二天生閑散隨性，我認為就算未來她從事普通工作，只要她滿意，就是幸福。而英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有尊嚴的現實，為這提供了保障，因為無論任何工種都不會受到社會歧視。給孩子生活選擇的自由，無論安逸還是拼搏，都行。只要她們快樂。而快樂的公式，每個人都不一樣。▲（作者為英國社會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