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宇辰的詩

康宇辰，1991年生，北京大學中文系2016級博士研究生，曾參加2017年星星大學生詩歌夏令營。詩歌發表于《詩刊》《星星》《紅巖》等刊。

贊美詩

“一切消逝的，不過是象征。”

——歌德《浮士德》

一個下午，住在博士生公寓的人們

鋪開了陽光在彈琴唱歌。但事實上

有一場醞釀于另一個世界的暴風雪

正被鴿群的海關拒絕入境。我知道

當一份命運拒絕被認領，拒絕騰空

飛起，這樣決絕的自我宣判，關于

貴重的夭折：也是你我互贈的判決

然而在另外的時候，天賜的一場雪

是那樣干凈、明亮的啊！冷的冬天

浸濕了我們的堅持，只好淚水驅疫

迷路的人子那樣渺小，卻關心天地

雖然我放棄你，如放棄入云的雪山

我想我從未放棄純潔的白色，只是

同樣的神，遷入更高更苛求的形體

不是因為內部火焰燒灼，這個星球

才那樣疾速地旋轉。也不是因為空

唯一的大海，才用所有的江河去填

每一只螻蟻的生，都比復雜更復雜

簡單更簡單。當所有紅葉迎向大地

那不是秋天在舉行八股取士的表演

隨著成熟，人同時耗盡褻瀆與贊嘆

時間是你發明的教育劇，編排給我

最后你自己也消失在里面。嚴酷的

是人生那唯一的退場后再沒有復歸

所有謊言枯竭以后就是堂皇的答案

多少年，我們一起創造過多少晦暗

棲居在人類軟弱的中央，我們驕傲

總讓瀕死的殘枝嫁接上絢爛的新苗

給自己豎起一個又一個希望，祈禱

沒有什么失去，消失的都只是象征

總有上帝的記憶，不負朽壞的肉身

把智慧的果實還給我，把雪的白色

重新安置入巨量的天空，那不竭的

是我們愛這個冷卻的世界，它容納

我們，它讓天堂回響著新音和舊聞

冷酷的火——寫給穆旦

你是我的鏡子，從晦暗的折光里我看見

你灼人的火。受害于幾個過于尖銳的詞

我們求助向虛構的往日。生活的刀鋒

那么輕易就分割了兩片極地的勢力范圍

當魯迅把死火從衣兜里掏出，像一把銅錢

排上魯鎮的柜臺，來為一段黑色野史買單

它是如此冰涼，以至于它的掙扎不能勝任

扮演近代史上任何一種教誨。它只能孤獨

孤獨著，直到又一個密不透風的詩人

將它一口飲下，習得生活最分裂的部分

我們就要懷著冷酷的火來愛來恨來營造生活

我們偶爾溫柔，因為連對絕望也不夠有信心

無盡的野花無盡的陰雨，你無盡的童年卻販賣

一個破落子弟達不到的紅與黑。你歌頌島嶼

在起伏的汪洋中難產的圣潔，而我們眩暈的心

在早已預估過的絕望中錘煉愛的英雄主義

原諒我，羅列一個又一個大詞，如此抽象地

在抵達之前就說濫了目的。可難道人生的盡頭

不就是虛無盤根錯節？但詩人，你背負的死火

在沒有太陽的地方，將燒穿黑夜壘起的壁障

父母素描

1.給母親

在夜色中望去，每一個發光的窗口

都是你在等我，或等待從人生的晦暗

召喚出意義。我知道在任何情況下

這樣的比擬都有失分寸：朋友不行

戀人不行，只有一個母親和她的女兒

才使這么絕對的愛成立。我知道

即使身處幽暗，我仍是你窗外的風景：

風景中的河流，或河流中的光

你愛過的不多，卻都驚鴻般擺放

但你不知其實你也在我的窗框中

我像人子需要人母而非圣母

我把你的普通接過來舉上祭臺

只有上帝配擁有這樣的恩物

而上帝存在，只因你不是虛無

2.給父親

從人生耀眼的幻覺中抽身而退

退回你給我的家，當然它小門小戶

你工作了就忙個不休，放假就安靜地

一下午看書。這勞碌命是我倆均分

都忠于工作像發光發熱的螺絲釘

理由除了責任還有什么？你努力

護衛一個家，我努力護衛你們的

期待，雖然我們都有那么多達不到

我們不過是都不想把失望拋給對方

晚飯后，你常說出門走走。而我看到

仿佛一個梁三老漢踱出了柳青的家

當然那不是你，只是一個父親永遠地

留在了人性的褶皺里。其實溫暖的

是小農本身，溫暖每一只螞蟻

量身定制

量身定制的大學生書架擠滿了知識

承受了它的書桌在黃昏中打嗝

第一層擺著沉默的大多數

第二層有一朵荒原上的丁香

第三層笳吹弦誦，吹誦UCC的

日常咖啡粉。這量身定制的

袖珍圖書室，已來齊里爾克和魯迅

經過八年，我是學術量身定制的

紅蠟燭。一百根蠟燭即可點亮博雅塔

新編德漢詞典，不知道沒有人會用它

讀策蘭。只有一個身心俱疲的學生

寫作一首真理的贗品。我的前半生

曾為了什么量身定制，直到化妝更衣

對著麥克揮別三代單傳的網上答疑

后來在一個冬天，我遭遇上帝的鋼琴

又在鍵盤上迷路，出于頑固的熱情

努力敲出不著調的旋律，只有一兩人

知道。知道又怎樣？我是我自己的作品

不在摶土造人的一邊，也不在補天的一邊

為好好活著，人們南渡北歸生死愛恨

雖然我的案頭，還像量身定制的微縮廢墟

山遠水長

或許你并不知道，在冬日冰封的

水下，仍有河流呼應著河流

在我們的語言大樹飄零以后

仍有那些雄渾的器皿，即使破棄

也不曾消失。山的橫陳、水的

婉曲，是兩道菜端上永恒的餐桌

而我血中的海水，和你一樣是咸

我有過太陽般耀眼的瞬間，只因

在太陽正中有你的冰萬古含愁

我攥緊每一個日子只因你是燃料

而坦白的是我的不安，被催動

愛使我們豐富而不穩，只有小販

販賣微笑的胡蘿卜，因而知道血淚

的蒸騰，如何花一年冷凝成果

我們看到的，都呼應看不到的

一條低洼的、富饒而危險的尼羅河

成了大地的神啟。季候輪轉

那送不走的人生的渾濁，就歸為

宇宙的元素，構成你也構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