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粗俗暴力、整蠱、不顧底線的鬧婚行為,其實質都是一種從眾行為。老一輩或者“過來人”覺得“鬧鬧又怎樣,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年輕人則想著怎么把這種婚俗“發揚光大”,所以有的地方就逐步演變成了低俗鬧劇。
鬧婚惡俗:捆樹扮丑頻現
2月25日,一段“公公醉酒婚禮現場強吻兒媳婦”的視頻傳開,引發輿論關注。根據最新的采訪,相關當事人表示沒有“強吻”(兩個人的嘴唇有沒有碰在一起),只是制造氣氛的表演。但網友們并不買賬。
其實,鬧婚,在我國的婚禮習俗中由來已久,但這項本意在添彩助興、表達祝福的習俗,卻在一些地方變得惡俗。
“娶媳蓋房,鄉黨幫忙”,是許多農村的鄉風民俗。可來自魯東地區的劉洋前段時間回鄉幫表哥接親,過火的鬧婚行為“刷新”了她對婚慶活動的認識。
“那么冷的天里,我表哥全身上下只穿一件衣服。鬧婚的人,七手八腳用透明膠帶把他綁在樹上,還把啤酒往他身上潑。還振振有詞,說鬧婚,越鬧越喜慶。我當時就被嚇懵了。”劉洋說。
“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不同地方,被鬧婚的對象也不一樣。”今年33歲的徐軍輝曾經策劃、參加過數十場婚禮,在他生活的江西南昌,“被鬧婚”的對象主要是新郎、伴郎。
徐軍輝說,在當地,親朋好友中午鬧婚時“下手較輕”,只是在新人敬酒時,對他們的飲食“動手腳”;而晚上鬧婚也就是俗稱的“鬧洞房”,親友們則會在KTV或者新房中,要求新人“表演”大尺度“節目”,如果對表演不滿意,或者被新人拒絕,大家則要用事先準備好的筷子敲打新郎。
“不管怎么鬧,新郎、伴郎挨筷子打是肯定的,不想被打也沒辦法,都是這么過來的。有次我為朋友當伴郎,接親之前特地買了個頭盔戴著,接親全程一刻也不敢摘下來。”徐軍輝說。
除“折騰”新郎新娘、伴郎伴娘,有的地方還不放過新人的父母。用油彩把臉涂成大花臉、頭上再扎上幾撮朝天辮,四五十歲的人被打扮成小丑一般,還容不得反抗,掛著笑容撐下全場。更過分的是,個別地方公然強求公公與兒媳在眾人面前做出親昵舉動,令人瞠目與不適。
2017年10月,國內一家門戶新聞網站對近五年發生在我國各省的鬧婚新聞事件分析后發現,最常出現的鬧婚方式為“被綁”,多在其他項目開始前實施,免得新郎、伴郎溜之大吉;其次為“被辱打”“被扮丑”“被游街”等。
在被統計的新聞事件中,全國鬧婚事件主要出現在山東、云南、河南、陜西、廣東等地,“受害者”多數為新郎,其次為伴郎或伴娘,最后是新娘與雙方父母。
事實上,許多人都對類似的低俗鬧婚感到不滿。早在2014年,《中國青年報》社會調查中心就通過民意中國網和手機騰訊網對21155人進行了一項調查,結果顯示,79.2%的受訪者都曾經歷過“鬧洞房”,60.9%的受訪者直言并不喜歡“鬧洞房”婚俗。
鬧婚如何從民俗變為惡俗
究竟種種類似鬧婚惡俗是怎么來的?難道它們真的是無傷大雅的“習俗”?
所謂鬧婚,就是在婚禮上戲弄新郎新娘或伴郎伴娘,制造歡樂。而從中國民俗角度看,鬧婚本不等同于惡俗。
鬧婚是中國一種流傳千年的結婚習俗,它是古代中國人結婚儀式的重要組成部分,這種行為據信可以追溯到漢朝。近代學人楊樹達在《漢代婚喪禮俗考》中考證,“而為之賓客者,往往飲酒歡笑,言行無忌,如近世鬧新房之所為者,漢時即已有之。”《漢書》上也有記載:“新婚之夕,于窗外竊聽新夫婦言語及其動止,以為笑樂。”
鬧婚如何成為民俗?一方面,人們認為鬧婚可以驅邪避災,也會讓新人將來日子紅紅火火,所謂“越熱鬧越喜慶,越盡興越吉利”。
但更關鍵的是,鬧婚是有功利作用的。在古代中國,男女禮教非常嚴格,有“男女授受不親”之說,婚戀也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因此很多新婚夫婦“盲婚啞嫁”——也就是直到成親當天都不知道雙方長什么樣。親朋好友通過鬧婚的形式讓新人能夠親密接觸,破除新人的緊張感。并且,因為禮教嚴格,新婚夫妻往往對性知識一片空白,只能通過旁敲側擊的鬧婚方式,讓新婚夫妻有所啟發。也就是說,鬧婚一定程度上扮演著性啟蒙的角色。
那么,中國式鬧婚,又是如何從民俗變為惡俗?一方面,當前社會風氣呈現出一種“娛樂至死”“娛樂無下限”的姿態,任何事情包括莊重的婚禮,在某些人那里都成了一種娛樂,這給了他們鬧婚的底氣。而新婚現場,人人都圖個喜慶,對于他人以“鬧婚”名義提出的種種無理要求不好意思拒絕,最后只能強顏歡笑半推半就,而圍觀者也出于一種“看好戲”的心態推波助瀾,這助長了野蠻鬧婚的“匪氣”。另一方面,這是性壓抑的畸形釋放。
“一些粗俗暴力、整蠱、不顧底線的鬧婚行為,其實質都是一種從眾行為。老一輩或者‘過來人覺得‘鬧鬧又怎樣,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年輕人則想著怎么把這種婚俗‘發揚光大,所以有的地方就逐步演變成了群體性的倫理秩序混亂,或是低俗鬧劇。”某婚禮策劃人說。
有專家指出,越是偏遠鄉村,親朋好友的意見在婚禮籌備中就越舉足輕重,越容易把所謂的“傳統”婚禮習俗延續下去。長此以往,一些低俗、封建的鬧婚方式便假借著“文化傳統”的名義得以延續。
應追求高雅文明的婚禮習俗
國浩律師(濟南)事務所律師劉國敏認為,“鬧婚”變“鬧劇”,也反映出一些地方法制意識淡薄的問題。
劉國敏說,在婚姻自由、戀愛自由的當今社會,鬧婚行為不僅無助于婚姻關系,還有可能因為鬧得太大太過,給新人和雙方親友都帶來不愉快。尤其是在一些惡性“鬧婚”事件里,鬧婚者的行為,已經遠遠超出了“陳規陋俗”的范疇,有違法犯罪之嫌。
而近年來,全國范圍內掀起的移風易俗活動,為改變基層婚慶習氣提供了歷史契機。從中央到地方,一系列點穴式的政策文件先后出臺,直指婚喪嫁娶中的陳規陋習,取得一定的積極作用。
王滌等受訪民俗研究學者認為,新風換舊俗是歷史發展的必然,在此過程中更應重視精神層面的移風易俗。通過倡導文明婚禮、增強法制觀念等方式,引導村民在潛移默化中轉變思想認識,遏制部分農村地區惡俗“鬧婚”行為,使新的婚姻風尚成為農村婚俗的主流。
“尤其對借鬧婚之名、行惡作劇之實的行為,應及時予以喝止。”王滌說,婚慶主事者與德高望重的長輩,應跳出陳陳相因的陋習,維護基本的公序良俗。
在我國,婚喪嫁娶、迎來送往中的人情風俗承載著交流互動、情感溝通等功能。中國人民大學副教授高永安等專家指出,要遏制部分農村地區的扒衣、捆上樹、噴辣椒粉等惡俗“鬧婚”行為,就要加強對群眾的社會文明宣傳教育。尤其是在社區、農村,通過村規民約、社區共識等柔性條例實施監督和引導,建立起基于熟人社會的他律與自律相結合的監管體系,引導基層群眾樹立正確的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和道德觀。
在信息化時代,年輕人就應當追求高雅文明積極向上的婚禮習俗,比如將兩人相識過程的照片剪成視頻播放,在婚禮現場出對聯讓親戚朋友參與,司儀還可以詢問一些與新人職業相關的專業問題,等等,祝福在現代化的背景下完全可以更加溫馨而多元化。
徐軍輝等受訪者認為,婚姻登記、婚慶公司等單位和部門,還可以利用自身資源,提前讓新人知曉當地“鬧婚”規范,宣傳、引導公眾轉變婚俗觀念,用更新穎的婚慶創意和更專業的環節設計來營造歡樂喜慶氛圍。讓“鬧婚”堅守中華文明基本倫理道德底線的同時,充分表達新人和親友的喜悅、祝福。
(《瞭望》新聞周刊2018年01期 葉婧/文、《新京報》2018.3.1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