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眼

2003年,《城記》出版,很多人都有些擔心,像這樣對準全國城市建設標兵——北京開炮的一本書,到底能走多遠,這無疑是從歷史的角度,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彈。在此之前,即便偶有學者、普通市民對北京的城市建設和建設歷程頗有微詞,也只強調尚待改進之處,而沒有如此集中、如此證據確鑿地硬生生以出版物示人。我們看到的,總是在反復強調著那些好消息,蓋了多少房,修了多少路,云云,而那過去的事,我們不用再提。這一次,終于有人說,在戰爭中那么大費周章保存下來的北平城,卻沒有撐過解放后的最初十年,我們的的確確毀掉了北京的舊城。不提它,不足以正歷史;不提它,無法看清以后的路。
作者王軍,是新華社記者,負責北京城市建設方面的報道,他越是認真工作就越覺得北京的改造歷程是無法逾越的事實,梁思成是無法回避的人物,對于理解北京的歷史和現狀有著重要的作用。從1993年開始,他開始著手收集有關北京城市規劃、舊城保護和梁思成學術思想的相關資料,采訪了50多位當事人,涉及“變消費城市為生產城市”、“批判復古主義”、“大躍進”、“整風鳴放”、“文化大革命”等歷史時期,大量第一手史料是第一次現世。他打破了唯專業人士寫專業史的窠臼,十年磨此劍,寫成了本名《城祭》的《城記》。
本書的意圖,不是從頭到尾地描述北京的變遷史,只圍繞著主要的三兩個人物與北京改造之間的牽扯,跨時就近的幾十年。文字間從頭至尾流露出無法掩飾的悲憤,有對北京舊城的,有對梁思成和陳占祥等老一輩城建工作者個人的,也因此有人評價這本書傾向性太強,客觀不足,對口述的采信也應做進一步的考證。可面對這樣的人們和那樣的時局和結果,怎能不動容,怎么能不感慨北京的損失,不感慨對的人卻受到不正確的對待?

《城記》不是傷痕文學,不是回憶錄,所講的事都是有據可查的,甚至可以拿著此書去里面提到的每一個地名去對照每一幅圖片,悲劇的結果可見可辨,物質的無存要比內心的百轉千回更實在,歷史就此被改寫的意味也更為深刻,事實就如同1953年時任社會文化事業局局長的鄭振鐸感慨的那句:“推土機一開動,我們的祖宗留下來的文件遺物,就此壽終正寢了。”
作為北京人,難免陷入深深的鄉愁,心中百味橫陳,畢竟在這大的政治決策之下,小時候的胡同就此不見;于任一讀者,閱讀本書是一次傷心之旅,其中太多個人無奈的掙扎能勾起多少傷心感懷,自不用贅述。
從學術上看,《城記》反思曾經被強烈批判的所謂“復古主義”,講出了老一輩建筑人的苦心孤詣,他們是真的想走出一條有中國特色的現代建筑之路;反思擬將北京新城遷至舊城外的“梁陳方案”,說出了一段重要的歷史,填補了空白;而書中所述從舊城拆改之始的1953年到本書出版的2003年的北京城變遷,恰驗證了梁思成對彭真的那句“五十年后,歷史將證明你是錯誤的,我是對的”。
從北京城的角度來說,這幾十年,城市發展觀的指導性失誤導致了不可挽回的惡果,古跡稀、環境差、交通亂等等,全被梁思成說中,他說:“……城市是一門科學,它像人體一樣有經絡、脈搏、肌理,如果你不科學地對待它,它會生病的。北京城作為一個現代化的首都,它還沒有長大,所以它還不會得心臟病、動脈硬化、高血壓等病。它現在只會得些孩子得的傷風感冒。可是世界上發達國家的經驗是有案可查的。早晚有一天你們會看到北京的交通、工業污染、人口等等會有很大的問題。”
仍然有人說“建設比保護更偉大”,按照這個思路,早晚有一天,北京古跡無存,舊居不在,當再提到北京的時候,它是庫哈斯中央電視臺下的北京,是安德魯巨蛋國家劇院盤踞的北京;再講到北京的民居,需要到重慶去看看那個據說是空運30萬塊磚原樣搬遷過去的北京四合院標本。回頭來糾正耗資靡費,而又能糾正多少?能保護到什么地步?還是說人類史上最重要的封建帝國的最重要的都城就這樣日漸灰飛煙滅了呢?北京的淪落,是中國一段歷史的縮影,很多城市的發展均能與之映照、對比。在被“現代化”、“全球化”搞得面目全非之前,我們的城市建設方向有問題。《城記》的出版,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的,敢于直述這樣的歷史,敢于直面這樣的結果,是一個進步。最悲劇的無過于遙想“如果可以那樣……”,回顧失誤的源頭尚不足救世,卻是最好的醒藥,尤其早有像梁思成、陳占祥這樣的學者看到的后果,有必要從民主、政治的角度反思,如何能將個人意見更好地納入政策考量的范疇,在國家建設、乃至全社會的各個方面發揮更重大的作用。
在《城記》之后,許多有關中國城市建設的書紛紛得以面世,這是出版界的幸事,也是讀者的幸事,這是一個知情的開始,預示著參與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