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于飛的寓言

木易

《阿飛正傳》從頭到尾都彌漫著一股暗淡的憂傷，濕漉的街頭，昏黃的路燈，灰暗的樓梯，懷舊的時鐘，還有那游離的眼神。放蕩不羈的阿飛卻隱藏著無法撫平的哀傷，仿佛悲劇早已注定，這就是那只沒有腳的烏，這就是《阿飛正傳》。當張國榮那憂傷不羈的面容被定格在車廂一角，我想阿飛才真的開始明白，正如電影結(jié)尾的那段話：“以前我以為有一種鳥一開始飛就會飛到死亡的那一天才落地。其實它什么地方也沒去過，那鳥一開始就已經(jīng)死了。我曾經(jīng)說過，不到最后一刻我也不會知道最喜歡的女人是誰，不知道她現(xiàn)在在干什么呢。天開始亮了，今天的天氣看上去不錯，不知道今天的日落會是怎么樣的呢？”人是會變的，正如我現(xiàn)在更容易理解電影結(jié)尾的這段話。

當你以為這一切都已結(jié)束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這一切哪有個完啊，太陽依舊升起，落下……

從藝術(shù)貢獻角度來看，電影為我們展示了一種全新的視野，MTV式的鏡頭語言，奇特的鏡頭軌跡，非常規(guī)的構(gòu)圖比例，濃重又灰暗的色彩，后現(xiàn)代對白方式，這些都深深地影響了香港電影，也成就了王家衛(wèi)獨有的電影風格，更為可貴的是王家衛(wèi)可以一直如此堅持。我不知道是否可以這樣定義經(jīng)典：用平實的手法講述不平實的事，或者，用不平實的手法講述平實的事。至少我可以說，很多經(jīng)典都是如此，一切太過常見就無法成為經(jīng)典，但一切太過不常見也不能成為經(jīng)典，重要的是恰到好處。

從對都市的預(yù)言和對情感的演繹來看，阿飛也在講述一個拒絕與被拒絕的故事，故事中我們能看到幾個很典型的形象：執(zhí)著者、拒絕者、遲來者、尋找者……很多都市中的人都是如此，有時候我們是阿飛，有時候我們又是露露，或者蘇麗珍。

可以說電影中沒有一個人物是虛設(shè)的、無用的，每一個人物都代表著一種情感，并且導演把每一個人物的情感都處理得恰到好處。

阿飛這個詞應(yīng)該算是舶來品，原文是Fly，即蒼蠅，寓指那些浪蕩不羈的不良青年。電影里還有另一層意思——沒有腳的鳥，只能一生無休止地飛，卻不清楚為什么飛，飛到哪里。阿飛這個角色應(yīng)該算是王氏影片中塑造的經(jīng)典角色，王氏電影永遠沒有所謂對與錯，所謂正與邪，所謂好與壞的對立。阿飛的魅力在于他永遠都不會世俗，他的骨子里有一股讓女人著迷的神秘、不羈、憂郁。但阿飛卻給自己找了一個借口——為了尋找他所謂的“親生母親”，或者這寓意著他飛翔的盡頭，或者其他什么，這也是王氏電影的魅力所在。

蘇麗珍是一個典型東方女性，她含蓄、柔和、果決，卻也柔弱、膽怯，并且這一切都看起來很淡，讓你覺得冷冷的。蘇麗珍為我們展示了東方女性對愛的最基本理解——愛情，婚姻，家庭，背叛。然而她遇到了阿飛，阿飛的拒絕方式是幾近殘忍的、決絕的，這是他近似病態(tài)的憂郁所造成的，這也使得故事更有看頭。我不敢說阿飛愛蘇麗珍，但我敢說阿飛絕對不會不愛蘇麗珍。那么蘇麗珍呢，相信答案不言而喻，至少那4月16號下午3點前的一分鐘他們都記住了，并且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蘇麗珍，一個關(guān)于生活的成功者，和一個關(guān)于愛情的失敗者。有時候我們會對自己說“湊合”，或者那是一種適應(yīng)與習慣，然而面對一些歡欣，是否有足夠的勇氣與膽量呢？或者我們即便有了足夠的勇氣與膽量結(jié)果又會如何呢？未來就是這么充滿未知才變得有趣。

露露是另一種女性的代表，她勇敢、堅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面對自己想要的，她懂得去爭奪與拼搶，并且可以拋開一切。一直到《2046》，露露依舊在尋找著她的阿飛，這種堅持不知道有幾個人可以做到。

劉德華飾演的警察，糾結(jié)在阿飛與蘇麗珍之間，好似一個懂得安穩(wěn)生活的男人，又好似一個觀眾。他將一切看在眼里，卻不愿輕易點破，一直到最后他才把觀眾心里的話說出來：“聽過，沒有腳的那種嘛。你這些話哄哄女孩子可以。你像鳥嗎？你哪一點像鳥？你不過是我在唐人街撿回來的酒鬼而已。像鳥！你會飛的話就不會待在這里了。飛呀！有本事你飛給我看看？”警察只不過是你生活中的陌生人，或許你們曾經(jīng)見過，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天，是否有人會對你說，你哪一點像鳥？

阿飛的生母與養(yǎng)母，一個富家夫人，一個交際花。生母不肯見阿飛，阿飛便也決然離去;養(yǎng)母則一直希望把阿飛留在自己身邊。生母與養(yǎng)母都是一種把愛轉(zhuǎn)換為恨的過程，或者可以說是一種報復，是這種愛與恨把阿飛推到空中，給了阿飛飛的理由。

張學友飾演的角色沒有名字，沒有職業(yè)，但在這個最不起眼的角色身上，我們看到了對于愛的最為深刻的理解，也許那就是放手，也許那就是相愛不如相知，也許那就是相忘于江湖。

妓女是電影中零星出現(xiàn)的人物，卻和阿飛形成十分鮮明的對比，妓女代表著肉欲，而阿飛則是執(zhí)著追求的靈魂。

其實，這一切都是導演在講述一個關(guān)于飛的寓言故事，而寓言的寓意是什么？沒有人能給出準確的答案，包括王家衛(wèi)本人。這就是電影，這就是每個人面對“自我”的困境。夢想，追逐，借口，飛翔，折翼，也許每個人都像阿飛一樣，一直到最后也不知道，那只鳥到底是沒有腳，還是一開始就已經(jīng)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