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中記[組詩]

沈木槿，詩人、攝影師。1975年生于浙江桐鄉。有詩結集《在緯度的溫差里》（2004）、《溯流》（2017）等。

面對

有些天不出門，

一簇淡粉色杜鵑花

已在常去的江堤上開得

不聲不響。遠望去，

像傾圮的城垣上，殘冬

悄然舉起了白旗。

大自然永不蹉跎。

不像易變的人心，一會兒

輕忽這個，轉眼又倦怠那個。

地母源源的精力充盈著萬物

而永不靡費。你來不來

杜鵑就這么開，

魚兒仍自顧自地游，

沙鷗依然沖天而起，一意孤行。

萬物的熱情，都用在自己身上。

是的。寒流過境時

你要閉門，緘言，埋頭作業

當再次開口，就面對

一堵空無的墻

敞開你最坦白的部分。

臨淵

她是最后一個才看清，

自己分明踩在一根越來越細的鋼絲上。

有些年，夜深無人時

她連鋼絲也不走了。

有些罪孽，沒人看見，沒人追索

她自己也幾乎忘了。

聲音

嗒嗒嗒

——停

嗒

——停

嗒嗒嗒嗒嗒

——停

這聲音像在等候注意

這不知從哪里

傳來的聲音

一下 一下下

讓人不安

讓人放下手中的東西

轉頭目光游移

定定地搜索

這聲音并非刻意

像摩斯密碼

像電波

它與我

沒有關系

這聲音只類似某種

讓人會心的

動靜

這聲音讓人屏息

臨眺

那個男的整天

在燈下坐著

握著把銼刀

一坐一上午，一下午

一坐一晚上

他握著銼刀

一下，一下

來來回回

弄不清在銼什么

那兩只貓沒日沒夜拴著

一白一黑

好像在那棟樓里

白天、黑夜

被它們脖子上的皮圈

要么別的繩索、鏈子

牢牢拴著

偶爾，那男的在

陽臺上抽煙

腦袋四下里轉轉

目光偶爾落在貓上

偶爾其中一只

短促地

叫喚一聲

像是乏力

又像漫不經心

偶爾他與它們

愣愣地

對視一下

仿佛

誰都懶得去想

是怎么回事

啞

他捉住一粒糖

在指頭間捏摸著

捏得亮閃閃的玻璃紙

窸窸窣窣響

他一面說話一面

捏著糖

像死死捏著一顆棋子

好像這粒糖跟他說的東西

有什么關系

他捏著糖不停轉個兒

他笑嘻嘻地嘮叨

伴著玻璃糖紙那種

煩人的聲音

他就是不剝開紙

吃糖

我已閉嘴

看著他的糖

他繼續絮叨

就是不扔下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