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藥神》導演文牧野訪談藝術家是拿火把的那個人

這應該是文牧野人生中最忙碌的一段時間,每天多場觀影活動要跑,每天接受各類媒體專訪,早已過了晚飯時間,他終于回到工作室吃著今天的第一頓飯,看見我還在等待,他隨意扒拉了兩口就走了過來。在我之后還有媒體們排著隊。

《我不是藥神》自從上海電影節首場后,這部長片處女作就被評為今年暑期的票房冠軍和口碑之作,觀眾抑制不住的興奮:中國電影市場,該出現這樣的年輕導演和這樣的一部作品了。除了從真實生活中提取的故事,以及一大批演員貢獻了自己從業后最好的表演,它所帶來的社會影響力是空前的,它足夠感性,足夠真實,足夠有邏輯,且帶來了足夠的人物關懷。

《電影》:最近片子口碑一直在發酵,大家好評如潮,你印象深刻的評論是?

文牧野:

有個觀眾發了朋友圈:閨蜜得了腦瘤,當時孩子才一歲,每個月都要注射和吃很貴的藥,覺得生活儼然沒有了任何希望,后來很久沒有和這個朋友見面,再見之后發現朋友還活著,很重要的原因是第二年那種藥進入了醫保,當看見閨蜜的孩子已經三四歲的時候,特別開心。

其實是個特別平淡的故事,但體現了這部電影最重要的是社會意義,不知道有多少像程勇這樣的英雄在藥物納入醫保的過程中,默默奉獻過。這不是電影層面,也不是藝術層面,甚至不是文化層面,它對于中國來說是社會層面、人性層面,能讓人向往好的生活,能夠讓我們的社會往更好的方向發展。

《電影》:很多電影從業者都在說,這部片子讓大家感受到了做電影的意義。

文牧野:

徐崢老師說過,讓他最開心的那個評論是,感受到了電影人的尊嚴。我們能夠讓更多人通過電影改變對生活的一些看法,甚至改變一些現狀,這就是電影人的尊嚴,是有意義的事。

《電影》:什么時候體會到電影的社會意義?

文牧野:

從拍短片開始,就一直喜歡這種社會題材的電影。電影不只有娛樂性,應該是文化層面的,有社會性和靈魂性。我最喜歡《阿甘正傳》、《辛德勒名單》這種國民電影,在國人看到它們的時候,會燃起強烈的榮譽感、尊嚴感和希望。

我們國家的社會狀態越來越好,已經到了可以出現這樣電影的時候。你看《戰狼》、《紅海行動》,會發現國人對現實題材的影片有強烈的饑渴感,比如《戰狼》,真正打動大家的就是東亞病夫的那個軟肋。

劃重點:

1 讓更多人通過電影改變對生活的一些看法,甚至改變一些現狀,這就是電影人的尊嚴。

2 中國人對現實題材有強烈的饑渴感。

3 國民巨大的自信與自豪感需要文化產品給予對照,但是我們的文化產品一直都沒給到。

4 國民電影一定是大格局電影,所以一定得是商業電影。

5 我的演員,一個不許去軋戲。

6 如果一個電影項目需要靠演員去撐,就是不健康的現象。

7 我認為人更向往的是在自省中獲得溫暖。

徐崢領銜主演《我不是藥神》

王傳君飾呂受益

文牧野

《電影》:國產電影產生的這種持續性口碑,跟這種饑渴感有關系嗎?

文牧野:

我們中國人對現實題材的饑渴感很早就看到了,比如《摔跤吧爸爸》,已經開始用印度電影來撫慰自己的饑渴感了。所以在中國現實題材是一個巨大土壤,只是一直沒有很好去開發。可能如你所說,現實題材有一些客觀的障礙,但事實證明還是寫得不夠準確,如果有個特別好的切入口,只要切進去點燃了就有了。

《電影》:不少年輕導演做了短片后,第一部長片都會選擇個人特質濃厚的文藝片,但您不是。

文牧野:

國民電影就沒辦法文藝,咱說老實話它就是要描寫出一個真正的國民英雄,代表國民發聲,讓更多人看到。這三個基礎點,決定了國民電影一定是大格局電影,所以一定得是商業電影。

《電影》:什么時候確認走商業電影的路子?

文牧野:

在我研究生畢業或者做短片的時候,就有了這個概念。當時對國民電影信心不足,對自己的國家也極其信心不足,但隨著我們國家的政治地位和經濟地位在全世界位置越來越高,中國觀眾已經有了極強的自信了。

舉個例子,二十年前在北京看到一老外會覺得特別稀有,現在一周好幾趟出國都很正常。政治地位經濟地位的提高,給了國民巨大的自信與自豪感。這種自豪感需要文化產品給予對照,但是我們的文化產品一直都沒給到類似對照。

《電影》:所以《我不是藥神》是在一個天時地利的環境下出現的。

文牧野:

這個時代在這一刻需要這樣的東西。還是一樣題材,再過五年或者十年,不,可能一年后就不管用了。李小龍的電影為什么會火?非常簡單,那一刻中國人急需自己的民族自豪感,急需自由,急需有一個人站起來一腳把東亞病夫的牌匾踢碎,告訴全世界我們中國人是最好的。

《電影》:這一次想要傳遞的信息點是什么?

文牧野:

我們的社會可以產生平民英雄,每一個人都有成為平民英雄的可能。要有足夠的信心去自省,去面對曾經出現的問題,然后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解決問題。這就是這部電影的意義,在感動中看到人性的溫暖與善良。

《電影》:片中的每個小人物都有自己的記憶點,讓人印象深刻。

文牧野:

這種電影最需要的就是生態感。何謂生態感?我描寫了一個病人群體,其實普通觀眾并不了解這個群體,怎么在兩個小時內讓觀眾去了解?這種生態必須要遍布所有階層面,尤其是整個中低階層,比如說女性角色的母親,比如說進城務工的小黃毛,比如說會說英語的中產牧師,還有真正的小市民呂受益。這些角色帶來了一個比較寬的社會面,社會面做好了,生態感就能建立。所以把病人的生態感放在主角身邊,就等于放在了觀眾身邊。

《電影》:大家都會覺得王傳君這次的表現脫胎換骨。比如吐詞、發音、眼神,細節之處頗為動人。

文牧野:

我們基本一拍即合,他是個非常有天賦的演員,只是他的天賦一直沒找到特別合適的機會。你看《羅曼蒂克消亡史》中他扮演的那個打手,多到位!這次的角色足夠他發揮而且足夠悲情,他完成的非常好!他太好了!

《電影》:對,第一眼我幾乎沒有看出來是他。

文牧野:

生活在那段時間恰好也讓他靠近了這個角色。進組之前的半年,王傳君的母親過世了,癌癥。他照顧了母親很久,一部戲都沒接,直到我的這部戲,對于癌癥病人的狀態他特別熟悉。

《電影》:這次的演員組成,雖然沒有一個市場上所謂的“流量咖”,但是整體看起來就是能拍出好片子的陣容。

文牧野:

我倆還有譚卓,我們仨同歲。章宇大一點,是82年的,但是他演的黃毛年紀小,我設計的是20歲左右,年輕演員散發光芒,再加上幾個老戲骨在那壓著,徐崢老師打頭陣,這陣容絕對是……湊齊他們我開心的不得了,基本就是完美了。同樣的年輕人做幕后,我的作曲是86年的、剪輯85年、攝影84年、美術83年,總之我的整個團隊基本都是80后,所以大家非常和諧。

《電影》:你這種篤定的神情很打動人。

文牧野:

這特別重要。我剛才跟你說,中國人最缺少的是自信,你看過李小龍第一次去試鏡的那個狀態嗎,非常非常自信。包括一些國外演員的試鏡都是特別自信的。咱們就是太含蓄了,這是民族文化的影響。但是當你在自己熟悉的領域,且做了足夠多的準備與努力,比任何人都多出好幾倍甚至好幾十倍的時候,一定要表現得很自信,這樣你會真正的影響到跟你合作的人。

演員在跟導演溝通的時候,實際是一個把自己掏空的過程,他把自己打開了,你作為導演必須給他足夠的安全感,這跟年齡沒關系。60歲的演員,他看到你20歲的導演他也一樣,他都會給你,他也要依靠你,這個時候一定要撐住。

《電影》:沒有一刻是恍惚的嗎?永遠這么自信充沛嗎?

文牧野:

沒有,不能恍惚。你是導演,你一旦恍惚全組就恍惚,可能你恍惚了一下,下一層的執行導演就恍惚兩下,再下層就三下,到最后燈光可能就十下了,場務就不知道怎么辦了。

《電影》:所以一定要有非常充足的準備后,才可以進入實拍。

文牧野:

當然。我們所有的戲在開拍之前都已經排練過很多次,圍讀都已經五次了。劇本經過很多層面的驗證,開機之前音樂已經寫了十幾首出來。而且我的演員,都是全程在組里,一個不許去軋戲。你有20場戲?那就組里待著吧,不能走。這是我的要求,如果達不到,就不用合作了。

《電影》:在當下您的這個原則特別難得。畢竟,演員在拍戲過程中突然去做點別的事,大家都習以為常了。

文牧野:

說明什么?說明你的電影和整個劇組都需要靠演員。如果一個電影項目需要靠演員去撐,就是不健康的現象,真正好的電影項目不應該完全靠演員。這一次我有徐崢老師替我撐著呢。他是主演,又是監制,也是出品方,所以他全程在組,穩穩扎在這了。我要求其他演員都要和徐崢老師共進退,無論你幾場戲,好的演員就是對的人,不會因為其他問題打亂我的拍攝順序。《

電影》:這個字說起來簡單,你怎么確認他就是對的那個人呢?

文牧野:

就是感性。我、美術、攝影、音樂、監制,這么多人看到我選了這個演員,大家瞬間說:“哇!對對對!”藝術是感性的,你沒有辦法量化,看這兩句話——太對了。

《電影》:聽這意思,這次挑選演員沒有花太多時間。

文牧野:

花了很多時間啊!我面試和試戲了好多演員,但是都不對,尤其是小黃毛,全片最年輕的角色,只有20歲,但他又是全片最成熟的角色,你做的對他跟隨你,你做的不對他離開你,非常完美的狹義主義。找這種演員,必須要看著很年輕,眼神必須特別透亮。面對死亡,整個人還要特別淡定,非常難找,找到章宇就非常好。章宇其實年齡不小,36歲了,但他要演一個20歲的小伙兒,我問觀眾你們猜他多大?可能20最多25歲吧,所以說他演得非常好。

《電影》:他最初打動您的那個點是什么?眼神?

文牧野:

對,我跟他說過,你在全片基本沒臺詞,只能靠眼神。章宇的眼神是極致的,如刀子一般,但是卻特別干凈,特單純,而且有一種乞求。你看他們散伙飯的時候,看著徐崢老師的眼神就是那種既恨又乞求,非常復雜的。

《電影》:黃毛和章宇最相似的地方是什么?

文牧野:

話少人狠,就這么一個人。今天在別的媒體采訪他的時候,我們都嘲笑章宇,話筒遞到他那,他就會說一句,沒事挺好的。讓簡單介紹一下角色,我的角色叫彭浩,是一頭黃毛的農村年輕人,然后不說了,簡直就是采訪黑洞(笑)。

藝術家可以對世界失望,但絕對不能對世界絕望,藝術家是這個世界上拿火把的,光明世界里或者黑暗世界里拿火把那個人。

《電影》:都說您為了拍《我不是藥神》,準備了兩三年。聽完您的表達,我相信時間更長。

文牧野:

你對人的理解、對世界的理解、對自己的理解、對電影的理解,很多東西要準備很久的,那確實不是兩三年能準備過來的,但是要記得你在準備。反正當我計劃做電影的時候,當我開始拍第一個短片時,就已經開始準備了。那段時間,做任何事情都離不開電影。

《電影》:那時候就想過自己的第一個長片一定是和大多數創作者不同的嗎?

文牧野:

沒有!怎么可能?那時有電影拍就不錯啦。但我確實都在認真觀察或者盡量的去學習,我考電影學院考了三年,就是想上電影學院。所以很多時候,你也不知道自己能拍成什么樣,第一步應該拍什么,但只要記得繼續拍、努力去拍就可以了。

《電影》:拍短片是青年導演想被更多人看見最常見的方法嗎?

文牧野:

當然,所有人都得從拍短片開始,因為它便宜啊周期還短,也有電影節可以拿獎,就像歌手最開始自己錄EP對吧?這都是成本最低,效果容易達到最好的狀態。

同樣,拍短片一定是對現在做長片有幫助的,你是練視聽也好,練跟演員接觸也好,練跟同伴合作也好,短片可以訓練你對于電影的感覺,電影感。

《電影》:你現在的胸有成竹都是從那個階段成長起來的嗎?

文牧野:

我不知道,可能我之前就是胸有成竹,我就是一個有點沒心沒肺的人,我媽經常說我不知道從哪來自信,自信很開心,為什么要自卑?自卑很難受的。

當你心態特別好,你做的東西自然就會好,也會影響到周圍的合作伙伴。如果你像個負能量黑洞,誰愿意在你身邊跟你一塊玩?我從來沒看過一個人天天抑郁,拍個特開心的電影,沒有這樣的。

《電影》:還有一點您和其他年輕導演不太一樣,如果問到喜歡什么樣的作品,基本上都會說一些比較學院或者文藝的電影,但您的回答就很逗,韓劇啊綜藝節目啊。

文牧野:

我真得很開心,有時候真的很逗!但也有看著看著哭成狗了的,從頭哭到尾。

《電影》:為什么這么坦誠?不應該裝有腔調一點嗎?

文牧野:

不用!我跟你講,無論你是做哪一行哪一業,當你卸下你的行業之后,都是一模一樣的。做電影的人只不過就是一個講故事的和傳遞精神的人,我甚至覺得他不應該站在舞臺上給大家講,他應該跟大家坐在一起,圍在篝火旁邊,一塊講故事才對。

我看過斯皮爾伯格的電影,包括科波拉,雖然他們很有腔調,電影也很有腔調,但是我完全感覺不到階級差異。你做電影沒有什么好優越的,它只是一個手段,只是一種傳遞,是一個特別特別簡單的事情,完全不需要給自己一個架子。

我不抽煙不喝酒,什么都不玩,我的生活就是看電影、拍短片、拍廣告,拍mv養活自己,活下來很容易的,在北京是餓不死人的。

《電影》:這也是您對待電影的態度吧?

文牧野:

咱說老實話,我認為人更向往的是在自省中獲得溫暖,這個特別重要。我做電影基礎的原則是三個關鍵詞:真誠,動人,希望。什么意思?真誠地對待你的工作,做動人的電影,電影的結尾讓觀眾感覺到希望,僅此而已。藝術家可以對世界失望,但絕對不能對世界絕望,藝術家是這個世界上拿火把的,光明世界里或者黑暗世界里拿火把那個人。你都絕望了,都看不到火把誰跟著你走?所以你一定要有希望。

《電影》:這就像《我不是藥神》,剛開始我會覺得心里很黑,但是越往后走越來越光亮。

文牧野:

你看到慢慢有一扇門打開或者有一個把火把點燃了,然后順著這方向繼續走,走出影院的時候就能感覺到光明。電影史上最好的電影,能被大家稱為最愛的電影,哪一個不是表現光明?《東京物語》、《公民凱恩》、《偷自行車的人》、《辛德勒名單》、《拯救大兵瑞恩》,反正所有的電影到最后都是相對光明的結尾。

你給觀眾關到一個黑屋子里面,待兩個小時,至少最后點一根火柴,看了點兒亮,這電影就可以結束了。但是你不能不劃這根火柴,你一直黑到尾那也不行。在我這是不行。

《電影》:很多青年導演很想自己快一點被大家看見,您有什么經驗可以分享?

文牧野:

沒有任何捷徑,多學習、多看書、多看電影。只要有空閑時間就不要懶,可以拿手機拍短片。我在長春讀本科時,就拍了五個,年年都在拍,不停地拍。每次拍的都是不一樣的題材、時長、類型。花很少的錢,五六百塊錢能拍個作品。

《電影》:五六百足夠了嗎?

文牧野:

當然可以了,完全可以,沒有什么不可以!五六百一千塊錢就能拍個短片。我有次花的最少,400塊錢。所以九年時間你啥也沒干,然后你說等不來一個機會,這根本就很奇怪。這九年可以拍多少部短片,可以磨練多少次技藝,可以看多少電影?有時候跟我同事一起聊,我說你一周看幾部電影,他說至少三部,我說我一周看十部。

《電影》:還有哪些習慣是你仍然在堅持的?

文牧野:

我不抽煙不喝酒,什么都不玩,我的生活就是看電影、拍短片、拍廣告,拍mv養活自己,活下來很容易的,在北京是餓不死人的。兩周看一本書,天天都聽音樂,所以創作是沒有任何捷徑可走的。你在單位時間內攝取的信息和營養大于其他人的時候,你就一定會離找到機會更近一點。

《電影》:所以有沒有錢,有沒有好劇本,有沒有人脈,并不是那么重要是嗎?

文牧野:

也重要,非常重要,但前提是你要努力。你不能要求餡餅掉下來砸你頭上,你只能要求你有足夠大的盤子,在它沒砸之前,只能準備好。

《電影》:現在接到餡餅了吧?

文牧野:

徐崢老師的大餡餅,特別好。這是個非常幸運的事情,但前提還是那個話,要做好準備。這個準備不一定什么時候會來,不能氣餒,也不能放松,隨時隨地的要強化自己的技能,只能這樣。

章宇飾演彭浩

周一圍飾曹斌

譚卓飾演劉思慧

楊新鳴飾演劉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