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常生活中發現美

李學智

近讀李貴揚先生的散文作品，感覺如縷縷清風拂面而來，令昏沉的神智漸漸清醒。這些作品深入普通人的平常生活，感知和發現了那些被忽視、被遺忘、被隔離的美。生活中的美處處都有，也常常發生在普通人的身上。我們缺少發現美的慧眼，更缺乏表現美的妙手。李貴揚散文作品所呈現的美，歌頌了普通老百姓自信、友善、樂觀、勤業的優良品質。

《大魚》寫的是退休后的老林喜歡釣魚，某天照例出去，卻未如愿釣到大魚。為了不讓家人失望，老林去菜市場買了一條鮮活的大鯉魚冒充“戰利品”提回家，老林的老伴做了“面醬燉魚”。孫子吃魚時發現魚味不對勁，說這條大魚像是從菜市場買來的。老林一時尷尬，趕緊說今天的魚是城南魚塘里釣的，也許是人家買去放在塘子里的。老伴為了替他解圍，夾了一塊魚肉放在自己的碗里，吃了一口后，十分肯定地說：“魚沒問題，是我處理的時候，忙著招呼鍋里面，忘了拉筋了。” 經她這么一說，一家人當然就不會去想這條魚會有任何問題，事情就這樣過去了。直到后來，孫子都上大二了，鄰居劉伯伯在一次酒后，無意間說起了老林沒釣到魚而去菜場買魚的往事。女兒林蔭聽后覺得有點滑稽，便想找個時間，向老林“證實”一下。然而老林去垂釣，經常是走得早回得晚。林蔭只好先向母親講老林“買魚充釣”的事。林蔭以為母親會同自己有一樣的感受，或是有些驚訝。沒想到，母親竟平靜地說：“當時你父親把魚交給我的時候，我就知道這魚是買來的，但我不能打失你父親的一片心意。而且我還知道，這幾年來，他不只買過一次魚回家。”林蔭聽了這番話，父母親的形象在林蔭的心中更加偉岸起來。當晚，林蔭在電話中把真相告訴了孩子。電話的那頭，孩子沉默了片刻，然后頗有感觸地說：“媽媽，外公的這條大魚，真是很‘大呀。”《大魚》這篇散文，寫得像小說，有美國著名短篇小說家歐·亨利的名篇《麥琪的禮物》那種韻味。《麥琪的禮物》通過一對窮困的年輕夫妻為互贈圣誕節禮物而忍痛賣掉引以自豪的長發和金表的故事，反映了美國下層人民生活的艱難，贊美主人公的善良心地和純真愛情。《大魚》贊揚的是當下我國普通老百姓夫妻間相互關愛的美德。老林不想讓家人失望而多次“買魚”，老伴為不讓他尷尬，主動掩蓋事實。“大魚”雖假，真情卻愈來愈濃烈，這就更加珍貴。對于普通老百姓而言，他們生活的目標許多時候僅僅是一條真正的“大魚”，然而也會有實現不了的時候，但是他們能夠互相體諒，良苦用心與真摯愛意相伴，日子也就過得從容不迫。這篇散文有細節，有故事，呈現出清新雋永的風貌。

《歸心》描述的是在外務工的人們，在臘月陸陸續續往家里趕的情景。作品通過對一家人在即將團圓時的興奮舉動的細致描寫，表現了當下農村因外出務工造成親人一年只能一聚的狀況。我們知道，當下農村，有許多人為了生活，進城務工，于是有了留守老人、留守婦女、留守兒童。外出務工，有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又有親情隔離的苦澀。“他們把一年的休息時間，積攢到了春節前后”。得知他們回來的日子，公公頭天就把院子打掃干凈，這一天仍覺得不干凈，又打掃了一遍。婆婆穿上兒媳婦去年春節買給的新衣，哼著小曲，在廚房里忙前忙后，把留了一年的好吃的東西都給準備著。孩子們更是歡心得不得了，昨夜幾乎一夜未眠。早上天微微亮，就更衣、洗臉、穿鞋，歡呼著來到村口迎候。父母尚隔幾十米遠，便欣喜地迎了上去，一聲爸媽還沒喊出，便“哇”的一聲哭開了。孩子哭，大人也哭。作品把一年中兩代人的相思，用喜極而泣的情景表現出來。之后，作品又如影視作品的畫面，展示了這夫妻倆進家時老人的表情、語言、動作。隨著相聚的實現，一顆顆牽掛的心終于踏實了。到了深夜，“安頓好孩子和老人，夫妻倆進入房間，年初洗凈疊好的被褥依舊靜靜地擱在床上，只是包裹著被褥的袋子上積了一層薄薄的塵埃。媳婦輕輕撣去塵埃，將床鋪好。轉過身來，看見丈夫望著自己傻傻地笑，頓覺自己的家雖然不奢華，卻安寧祥和，無比溫馨。”是的，又是一年的別離，一家人的生活似乎已經隔開，可親情是不能蒙塵的。作品真實感人，表現了當下農村外出務工者家庭親情的珍貴。

《雨夜清晨》一文，首句“淅淅瀝瀝的夜雨，一直下到黎明前夕，才慢慢停了下來”，起筆不凡。雨是慢慢停了，卻吸引讀者急著往下看。這樣的夜雨，是上蒼給予七鄉大地的恩賜。但是人們的反應是不同的：“我”呼吸到清潤的空氣，“我”站在陽臺上，伸個懶腰，做簡單的運動，大口大口地吸吮著；有人買到新鮮的蔬菜，他們在小區大門外的臨時菜市，通過一番討價還價，樂呵呵地如了愿。小孩子發現道路中間一個小水洼，希望放學后這水洼還在，穿著涼鞋下來玩。孩子的母親生怕孩子踩到水濕了鞋，又生怕孩子遲到，對孩子的內心期盼未予理睬。于是，作品在結尾處呼喚：“風姿綽約、溫柔妙曼的夜雨。若是可以，能否在周末的時候，再優雅地上來一場，滿足孩子們晨曦醒來赤腳嬉水的愿望？”這就是作品對生活的發現。在這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雨夜清晨，發現了孩子們的童趣，發現了孩子們內心深處親近大自然的渴望。這種渴望，也彰顯出人與自然的和諧之美。這種美，并非高不可攀，并非遠在天涯，只要我們愛美惜美，美無處不在。否則，周末夜雨再來，家長過度惦記孩子們的學習，孩子們依然不能赤腳戲水，依然享受不到天然的童趣。

《飆水巖瀑布》記述的是作者老家的一個天然瀑布。作品先描繪這個瀑布固有的優雅或激昂的風姿，再道出這個瀑布展示大山的壯美，給堅硬的峭壁增添柔情的審美特點。接著說這個瀑布的兩個名字：“我無意中把兩個名字進行比較，忽然發現，這個瀑布的兩個名字都很有意思。滴水，表達了瀑布的輕柔、細膩，對瀑布的冬春景象描繪得比較妥帖；而飆水的“飆”字，除了有快速、猛烈、攢勁之意外，在我的老家，“飆”字還有噴射的意思。……我更喜歡“飆水巖瀑布”這個名字。一個“飆”字，既描繪了坡嶺的險峻，說明了絕壁的陡峭，更表達了瀑布的大山水勢。”在對瀑布的發源和歸宿作了交代后，作者的情感也抵達了現場。用散文寫一處山水，寫出美來不容易，往往會流于一般的宣傳推介性文字，用幾個籠統抽象的詞語堆砌一通，千篇一律，枯燥乏味。如果寫不出山水本身特有的美，那就得用作者獨特的體驗和感悟來彌補，這種彌補當然可能產生好的散文。因為有作者情感在場，有作者的親身經歷和發現，也就可以產生打動人心的力量。“我曾經讀到過不少贊美水的優秀文章，但他們更多地反映的是水清澈、寧靜的一面，猶如妙齡少女般的溫柔，或是剛過門的小媳婦般的靦腆。但生在高山、長在高山的我，更喜歡那種激流在高山峽谷里奔騰揮舞、義無反顧的水勢，猶如千軍萬馬披荊斬棘、勇往直前，那種氣勢真叫大氣磅礴、振奮人心。而這種氣勢，只有近距離站在每一個瀑布跟前，才能周身痛快地感受得到。尤其夏天洪峰時節，站在對面的山坡上觀飆水巖瀑布，面對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對威武雄壯的大山水勢，內心會情不自禁想到，世間萬水，都要回到大海的懷抱，但唯有這大山之水，不懼峽谷高深，不畏堅石險阻，逢谷奔騰，遇崖歡躍，最終飛流成瀑，成就了作為平原之流所沒有的剛勁之旅，讓人驚嘆、讓人折服。”作品并沒有就此停留，而是轉換語句和段落，不失時機對主題進行升華：“作為大山之子，人生亦應如這大山之水，唯有胸懷飆水之勢，再險的溝壑，再高的懸崖，都不過是瀑流落地時激起的半顆水花、一粒水霧。此時此刻，我又感到了追夢青春的熱血沸騰，仿佛聽到了圓夢青春的奮進號角。”這樣，情感達到高潮，文章見好就收，余韻未絕，令人回味。

當然，李貴揚先生的散文作品不足之處也是顯而易見的。我們知道，寫平常生活，容易找到素材，但要真正寫好很不容易。例如《心中的田園》試圖向我們呈現“中國貢米之鄉”八寶鎮從傍晚到夜間的景色。但從作品中我們難以感受到這個小鎮美在何處。在筆者看來，這樣的小鎮夜色太一般化，沒什么吸引人之處。這就是說，寫這類題材的作品要注意提煉素材，不可隨手拈來，泛泛寫過。筆者不能排除作者多年前曾來過這里，現在回訪，其中有很多變化讓他感動，但筆者在作品中見不到這些。另外，有些作品的結構不夠嚴謹合理。散文是“形散而神不散”，形式可以活潑多樣，但始終要有一根情感或者邏輯的主線，以此為綱來布局文章各個部分，否則就會成為一盤散沙，一團亂麻。還有，這些散文作品中還存在著詞語生澀、語句曲繞的情況。散文寫作要注意語言的生動性和流暢性，需要作者苦練語言基本功。真誠希望李貴揚先生揚長避短，潛心創作，向人們奉獻豐美的精神食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