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里奔跑的少年小偷

書東

我已經有很久不偷東西了。

現在的我，是一個成熟穩重、生活本分、對人生很知足的人，具備良好的德行，還曾有過一次拾金不昧的經歷。

再加上小時的朋友大多失去聯系，所以現在很少有人知道，我小時曾是一個業余三只手。我本人也嚴守秘密，只在喝多時跟別人提起過一次，還吹牛說，我從未失過手。

可其實全不是那么回事，我被抓住過好幾次，進過派出所，被人圍追堵截、僥幸逃脫的時候更不計其數。

我生于上世紀70年代，其實在那時，不光是我，任何一個小孩可能都干過上廠礦偷銅盜鐵之類的事，沒什么稀奇，我只是比他們稍微嚴重一點兒，因為我不光偷鐵，還偷書。

我現在的家里，大約有1000本藏書，除了一小部分是上班后買的，其余約有2/3還多的書，都是在我小時，一本一本偷來的。

小時之所以去偷書，有兩個原因：一是因為我愛看書，我到現在也不清楚，一個人愛讀書究竟是源于天性，還是后天養成了嗜好，總之，我小時不愛出去玩，就喜歡一個人待著，靜靜地看一頁又一頁紙上的東西；二是因為我父母都是普通知識分子，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生活過的人都知道，那時知識分子掙得最少，父母能把我們姐弟三人喂飽、拉扯大已是很大成就，根本沒錢買書。上世紀80年代末期的圖書館里，不但書舊，內容更舊。書店里倒是已經有了新風向，但又不像現在可以無限制蹭書看，道德觀沒成型的孩子眼神饑渴，看到喜歡的，就顧不得了。

偷書是艱苦的，記得那年冬天，小學六年級的我，費力地騎著那輛家傳的大二八自行車，頂著寒風向一家書店挺進。那家書店新來了一套柏楊的雜文集《西窗隨筆》，共10本，我已經去了9次，偷回9本，全看完了，今天是最后一本。

我把自行車鎖到一個僻靜地方，進書店，心里對自己說——又開始了。

可我今天感覺不好，一到書店二樓，就發覺有個售書員看了我一眼，而且，是很怪異的一眼——我穿著一件用大人棉衣改成的棉大衣，拖拉厚重、又臟又舊，但并不顯眼。我低著頭往里走，她平時從不注意我，我心里想，她為什么看我？

到了有柏楊叢書的架前，我很自然地拿下一本第十集（實際上，我拿下來的是兩本，但因為攥得整齊，一般人注意不到）。我翻著，佯裝閱讀。

不知怎的，我今天心里沒底，那售書員的一眼使我想到：是不是因為我來得次數太多，她已經懷疑我。

難道今天不干了？我想。

我邊翻書，邊用眼睛余光掃一眼那售書員——恰巧，她正在轉身！背對我，這是機會啊！

我一咬牙，干了！我略一側身，背開旁邊一個買書人，飛快將手里兩本書中的一本塞進棉衣里懷。然后轉回來，繼續看手里剩下的那一本。

看了半分鐘，我再偷看售書員，她正向這邊看。我平靜地合上手里那本書，放回書架——我相信，她一定看見我把書放回去了。

我走，很坦然地與她擦身而過……

似乎一切順利，但快到二樓樓梯時，那售書員突然喊了一聲：“那個穿灰衣服的小孩，你站一下。”

我一頓，停下，回頭看她。她也正看我。

那瞬間，她一定是從我眼中發現了什么，她臉上表情變了，然后就伸著手向我走來……

時不容隙，幾乎同時我已突然拔足，向炮彈一樣沖下樓梯，迎面上樓的人群來不及反應便被我撞得閃開，我奪路而逃。身后，才響起那售書員尖利的喊聲：“抓——小——偷！”但她已來不及擠開那些還木然不知內情的上樓人，片刻間，只能眼睜睜看著，我沖下樓不見了。

好險！我沖出書店大門向右拐，直跑到放自行車的僻靜地方才喘口氣，又過一會兒，才輕松地推著自行車從小巷走到大街上準備回家。

我犯了一個錯誤，不應該還走書店臨著的那條街，我原以為，她不會追出來的。可我錯了，我剛一到那條街，就聽見背后猛然有人喊：“站住！抓小偷——！抓住那小孩！”

我回頭，一下慌了——那售書員竟追出來了！她正在向我跑！距我還有20米！

這時我才真的驚恐了。我第一個反應是扔下自行車快跑，但立刻否決——丟了這又破又重的自行車，又說不出原因，我爸會打死我的，更何況沒了它我明天怎么上學？我來不及騎上車，只能奮力推著它向前跑，再回頭，那售書員近了！她在跑時還向前伸著手。慌亂中我又想：把書扔下，她拿了書或許就不再追我，但立刻又否決，因為我舍不得。

我只能拼命地跑，我只有一個信念，就是不能被抓。大街上人很多，天知道他們為什么聽見了那售書員喊“抓小偷”卻沒把我攔住。當時他們只是在路邊看著——看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穿著厚重破爛的棉大衣，奮力推著一輛和他胸口一般高的破自行車，一臉驚慌和淚水，以驚人的速度在大街上狂奔。后面，一個售書員在邊跑邊喊……我當時腦海里已成了空白，只覺得自己是在跑，而那售書員聲嘶力竭的喊聲夾在風里，正在我耳邊清晰銳利地恐嚇著：“抓——小——偷！抓他！小偷！……”

那成了我一生中印象最深的一種聲音。許多年后，我經常在夜里大叫一聲坐起，渾身是汗，耳邊，回響著那聲音，腦海里，是她追趕時伸向我的手。

不是每個人童年都幸福，每個時代的孩子都有他的悲傷和失落，這影響了他們一生。比如我，長大后一直努力做個正經人，甚至常寫些批判社會丑惡現象的文字公之于眾，讓聽者點頭，日常生活里也絕不再動群眾一針一線。但每次在路上遇到警察，我的內心都會突然收縮、慌亂，如果那警察望向我，可能就會注意到我低垂閃爍的眼神。那一刻，如同時光倒流，我又變成了那個在街頭寒風里，戴著破棉帽惶惶佇立張望的、偷書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