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啃過的青春

青蔥年少，饋餅之交。空中飛舞的吊籃，無關(guān)貧窮，只關(guān)青春。

我所在的杞國第四中學，是本地遠近聞名的農(nóng)民子弟高中，條件艱苦，管教甚嚴。嚴格的軍事化管理——早五晚十班主任夜巡，全年一身青色校服，胸前別著黃色學生牌，嚴禁出校門，男生不準蓄胡女生不準留披肩發(fā)，每月允許回家睡一晚。

三年循規(guī)蹈矩，稍有逾矩，便是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兒一頓暴揍。

如此漫長嚴苛的日子，只有每日一個小時的午飯晚飯時間，最難得逍遙。

杞國第四中學沒有食堂，所有的飯食都由校外位于宿舍二樓的快餐店提供。學生不得出校門，快餐店也不能進校，雙方便發(fā)明了吊籃。

我住在宿舍六樓，宿舍十二人共用一個吊籃，不過麻繩要二丈長，繩頭拴住籃子，籃子里壓著石子，石子壓住五毛錢，拎下籃子后大喊一聲，青椒土豆絲，然后小心翼翼提上來一個塑料袋，打開一瞧，水煮黃豆芽。

偶有大風天，幾個學生的籃子麻繩糾纏到一起，一拉一拽，麻繩斷了，水煮白菜的湯水灑一樓同學一身，叫罵嬉笑連連。于是每日中午和傍晚，整棟白色宿舍樓上，紅色黃色藍色綠色的籃子在空中飛舞，成為第四中學的盛景。

提上來的菜，價格公道童叟無欺，每份都是五毛錢，雖然名字叫做醋溜土豆絲，燉茄子，燉黃豆芽，炒綠豆芽，白菜燉豆腐，其實都是清水煮土豆絲，水煮茄子，水煮黃豆芽，水煮綠豆芽，再倒碗醬油，若水煮白菜豆腐里能吃到塊豆腐，就當吃到肉了。

菜買好了，主食是家家自備的煎餅，這是杞國特產(chǎn)，一種用玉米發(fā)酵后磨成糊再在鏊子上攤出來的餅狀物，可以存放兩個月之久，是作干糧的佳品。

每周六中午，正是家長探親的日子，這一日可以不用再吃吊籃美食。爺娘照例送來五斤煎餅，十塊錢，一盒蛾子燉雞現(xiàn)吃。

還有一盒炒咸菜——這可是節(jié)約開支的殺手锏，每周十塊錢的伙食費剛夠吃吊籃美食，若是買了一本書或雜志報紙，貪嘴喝了一瓶汽水，偷偷給喜歡的女生送了塊高粱飴軟糖，那就連五毛錢的吊籃美食都吃不起了。煎餅卷炒咸菜雖然齁咸難吃，但卻能救命。

宿舍共十二個人，我行十一，十一家是賣煎餅的，好在家家都是莊戶出身，不會出現(xiàn)攀比。爺娘問過了日常學習考試情況，走前囑咐，煎餅吃不了分給同學點兒。

家長們走后，待到周六傍晚，一道豐盛的百家菜就湊齊了，蛾子燉雞，燒排骨，燒雞，真正的白菜燉豆腐，洗腳盆翻過來一字排開，就是宴桌，床沿就是座椅，若是想喝酒，湊出兩塊錢，從一個退休老師校內(nèi)開的商店里買來一瓶金斗山特曲，非得凌晨一點爬起來，你一口我一口，學著爺?shù)哪樱低档剜苤?/p>

真是神仙般的一天哪。

如此這樣，籃子在空中飛舞了三年。2004年，我們高考了，考入大學，離開了杞國第四中學，離開了農(nóng)民子弟學校，不再吃難吃的吊籃美食，混進了城里。

后來我去過很多地方，吃了很多好吃的，都比吊籃美食好吃。從此我就忘記了那些空中飛舞的籃子。

只有第一次喝咖啡時，讓我想起了吊籃美食。其時我即將畢業(yè)已是爺娘滿莊吹噓的省臺見習記者，為了顯得像個城里人，我在眾人面前淡淡地對服務員說，不加糖，不愛吃甜。隨后端上來一碗黃湯，斜窺效仿旁人拿湯匙搖一搖，苦澀的像喝中藥，還帶股烤糊地瓜的味道，倒掉可惜，等涼了的時候直接一飲而盡，干了。

這碗黃湯，像極了吊籃美食水煮白菜里的醬油湯，一樣的難以下咽。我奮斗十八年，難道就是為了跟你坐在一起喝醬油湯嗎？自此我再不喝咖啡。

去年我路經(jīng)杞國第四中學，同學說記得吊籃美食嗎，如果不吃吊籃美食，我們也走不到城里，如果沒有走出去，你現(xiàn)在干嘛？

大概是賣吊籃美食的人。

（王瑞鋒，1987年1月生，山東新泰人，新京報深度報道部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