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你的不夠好看

琦殿

一個廣告視頻，看到一半，沒再看下去。

視頻里有幾個女孩兒，五官并無缺陷，四肢健全。

小鎮姑娘來到充斥著“完美軀殼”的大城市，驚惶地捂住臉頰，把頭低下。胖妹子坐在暗無天日的小屋里，兇神惡煞般地往嘴里塞著食物，臉色被電視的幽光映得青綠。

新娘子看著身邊的“平凡男人”，臉上寫滿了不甘心，婚禮現場和菜市場對她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背景音冷冷地說著：“沒人稀罕，聽你的小城故事;想要不被打敗，先要拿下零號身材;普通的男人，普通的收入，你就是這樣普通的一生。”

我是被嚇得關掉了窗口。

是被這個號稱“戳破溫情謊言，還原殘酷現實，充滿勵志關懷”的廣告砸到痛腳，無法直面自己慘烈的生活了嗎？

不。是因為它看起來客觀真實，實際上是惡。

鼓勵人變得更美并無過錯，它的惡，是把“不好看的人不配得到好的生活”大張旗鼓合理化，理直氣壯去嘲笑那些因為種種原因，不具備光鮮外表的人——因為“以貌取人”就是社會原則啊，你長得丑，又不去變美，這能怪誰？

外表很重要，但丑人胖人不是天生的罪人。即使他們被嘲笑排擠，也只能說明社會風氣可悲，絕不是他們活該背負的罪過。

也許你會說，可社會的現實就是看臉啊。

但我得告訴你，這僅僅是某一種被壓縮了的扭曲的現實。

這種“現實”，不管你的前路和去路，不管你手中有沒有能與之相稱的籌碼，不管你是否因為種種原因無法實現外貌進化，不管走過那道門的人是否又因外貌進化得不夠無法跨越下一道門而痛苦。

它就是這樣冷冷地懸在你的頭上，讓你不斷地去物化自己，心驚膽戰，終日惶惶，永遠解脫不得。

前段時間，在一個“長相丑陋是什么樣的體驗”的問題下面，我看到了一個得票并不高的回答。

大意是：所有還有心情在回答里抖機靈說笑話，發出自己擠眉弄眼的鬼臉圖片的人，你們并沒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你們從沒有真正丑陋過，你們不曾體會過因為長得不好看，整個童年從沒被同齡人叫過大名，只配被用哄堂大笑和獵奇眼神來互相指認的屈辱，也不懂什么是受不了被恥笑而成日逃課，被家里人問責打罵，卻總也說不出“因為他們笑我丑”的痛苦。

非但如此，你們的自以為是還傷害了那些和我一樣的人，我們比你們的長相“不堪入目”太多太多，你們尚且稱自己為丑，那我們該如何自稱呢？魔鬼嗎？

我上初中時班上的一位姑娘，因為過凸的下頜，承受了來自整個班級的惡意，連老師都會偶爾心領神會地加入這一行列。

幾年內，她從驚嚇到麻木，甚至到最后會跟著他們一起取笑自己。

看不起她的人，有多少是真正意義上的美人呢，一群正在發育的黃毛丫頭和矮個小子而已，只因為他們有幸不是那“最丑的”，就獲得了天賜的權利，去欺凌最弱小的那一個嗎？

若說這些所謂的未成年人，只是人之初的性本惡，那么成年人，尤其是把握話語權的階級，再把“這就是以貌取人的社會”和“你太丑所以你活該”的價值觀作為準則大力頌揚，就是有意識的作惡了。

“不好看的人不配得到好的生活”這種價值觀最恐怖的是什么呢？它是這樣直接簡單，不需要有多少社會閱歷就能理解，它是這樣粗暴，令人一時間無法反駁。

許多曾被它惡狠狠傷害過的人，反而會在“變好看”之后，只因為嘗到了一點點生活的甜頭，就立刻搖身一變成為新的劊子手，以此為法則，名正言順地鞭撻那些由于種種原因未能夠完成進化的人。

“要么瘦要么死，控制不了身材，還怎么控制你的人生？我以前那么胖都瘦下來了，還是你沒用唄！”“沒有丑女人只有懶女人！沒錢整容？攢啊，借啊。算了，你這么窮酸，怎么配得到美麗的臉和好的人生。”“先照照鏡子再來跟我說話吧，肥婆，真惡心。”

他們仿佛要與曾經的自己趕緊劃清界限，他們仿佛在責罵當初的自己。那個不美的、胖的、被同伴指指點點的小人兒，如今連家都找不到，被砰的一聲，關在自家的門外。

最好的朋友生孩子后體重增加了二十多斤。她自卑而焦慮，每次見我都不停地問“我是不是很胖啊”。我總是回答“胸大了好多好多哦，不胖不胖，美得很”。

兩年后她恢復到生育前的體重，腰部盈盈一握，她半開玩笑地責怪道：當年我那么胖，你為什么都不提醒我，現在我瘦下來了，你也沒什么特別的反應，怎么回事啦。

我告訴她：我也曾因體重遭人白眼過，失去了很多機會，有可能也失去過愛情。

瘦下來之后，曾經拒絕過我的人又回頭來對我示好，我覺得很可笑，沒答應他。但后遺癥出現了，我把曾經遇到的所有不如意都歸結于胖，把體重與自身的價值掛鉤，好像胖回去一點兒，我就會失去一點兒愛和尊嚴。

那太痛苦了，我不要你這樣，我不要你活在被胖瘦限制的世界里，我希望你永遠覺得自己是美麗的、自信的、充滿能量的，不管你的外貌變成什么樣子，我都會像愛一個少女一樣愛你。

我沒有在說客套話。

我是個幸運的人，并沒有太多的外貌缺陷，如果想在身上做一些改動，我的收入和知識也可以為此提供更多的保障，可那些沒那么幸運的人呢？

當然有光鮮耀眼的例子，然而萬丈紅毯下難免也有累累白骨，只是很少人會讓你知道。

也許是商家，為了利潤而極度夸大了所謂有金錢付出就有美貌收獲的完美人生。

也許是那些“失敗者”，無法面對自己深深的創口和變形的臉，躲起來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音。

還有不少曾經“成功”過的人，羞于承認逆天改命之時也需為命運上繳更加豪華的貢品。

《第8號當鋪》的故事聽過沒有，你以為公平的，其實沒那么公平。

還有個蠻有趣的事情。很多人說，長大后發現小時候學的道理都是謊言，心靈美不如外表美，好人不一定有好報。

我倒是認為，人進入社會后，很容易被一些虛無的塵囂蒙住雙眼，一兩個能引起討論的事例砸過來，每個根基不穩的小年輕都會亂掉陣腳。然而那些小時候學的道理，你耳濡目染了那么多年的語句，就是要在這個時候，成為你心底的聲音，穩住你的步子。

你記住了，選擇了，經歷了，過了很多很多年之后再回頭看，你會發現，做好人是成本最低回報最高的事情，靠外表美得來的關注和幸福比你想象中還要脆弱無力，原來那些道理，是真理。

“聰明是一種天賦，而善良是一種選擇，選擇比天賦更重要。”人之愛美是天性使然，是一種現實，然而我們起碼可以遵從德行的召喚，放下分別心，不以美丑定尊卑。

若你因為自己的外貌而自卑，不要低頭于那些刻薄可恥的輿論，也莫用自己受到的痛苦去苛求他人，你當然可以去用任何方式變美。

記住，比符合他人標準更重要的，是追求自由自在的人生。

若你幸運地擁有了美貌，在盡情享用外表為你帶來的好處時，不要對那些不幸人兒指指點點，畢竟這個世界上并非所有的人，都具備你稟有的條件。

若你看到誰用審美綁架他人，把幸福的生活與美麗的皮相掛鉤，如果他是孩子，溫柔地勸導，如果他是大人，記住他在作惡。

若你掌握了話語權，你是意見領袖，或者媒體商家，請不斷地告誡自己，逐利必然，莫忘行善。

無論你是誰，有著一張怎樣的臉和如何的社會地位。

我希望你永永遠遠愛護自己，而非鄙薄自己，擁抱自己，而非離棄自己。

不要被輕易地規定和物化，不要從受害者變成施加暴力的人。這是我衷心的期盼。

摘自《請說我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