郇慶治 胡穎峰
編者按:北京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郇慶治教授是中國環境政治學研究領域的拓荒者之一,自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以來一直致力于中國環境政治學的系統性建構,已出版專(譯、編)著《自然環境價值的發現》《綠色烏托邦:生態主義的社會哲學》《歐洲綠黨研究》《當代歐洲政黨政治》《環境政治國際比較》等20余部,并在(英)《環境政治學》(Environmental Politics)、(英)《資本主義、自然、社會主義》(Capitalism Nature Socialism)、(英)《當代中國事務》(Journal of Current Chinese Affairs)、(英)《包容性民主國際學報》(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Inclusive Democracy)以及《中國社會科學》《歐洲研究》《政治學研究》《現代國際關系》《馬克思主義研究》《馬克思主義與現實》等國內外知名雜志發表論文近300篇,近年來主持“國內外生態文化重大理論及其主要流派研究”“生態資本主義及其批評研究”“西方綠色左翼政治思潮研究”“生態社會主義研究”等國家、省部級課題10余項,對于推進環境政治學研究的議題領域拓展、研究層次深化、學科體系優化、中西方研究交流與爭鳴等均做出了重要的貢獻。在下面的訪談中,郇教授在人類文明轉型視野下比較分析國內外環境政治理念與實踐,從一種更明確的中國學者主體意識來探討當今中國的環境政治議題,歐美綠黨政治與中國環境社會運動的新進展,以及中外可持續發展與轉型實踐。這種明顯呈現為一種“從西方到東方”的環境政治理論與實踐的闡釋,將會為處在重要轉折階段的中國生態環境保護事業與環境政治學發展提供積極參考。
胡穎峰:郇老師,您好!就從您2018年出版的新著《文明轉型視野下的環境政治》談起吧。在這本專著的開篇導言中您提到,今天的學者“已經有著更充分的理由與自信來談論環境政治”,請您簡要地談談自己對“環境政治”這一概念的理解。
郇慶治:對于“環境政治”這一概念的意涵,我曾在20世紀90年代末就作了一個初步的界定①。具體說來,環境政治(生態政治或“綠色政治”)在理論層面上指的是人類如何構建它與維持其生存的自然環境基礎間的適當關系,其中包括人類與地球及其生命存在形式的關系(即人與自然的關系)和以生態環境為中介的人們之間的關系(即人與人的關系),而在實踐層面上指的是人類不同社會或同一社會內部不同群體對某種類型生態環境問題或對生態環境問題某一層面的政治認知、體驗和感悟及其應對。相應地,環境政治學(生態政治學或“綠色政治學”)在內容上分為密切關聯的三個組成部分:綠色思潮(生態政治思想或理論)、綠色運動(環境社會政治運動組織或團體)與綠黨(綠色政黨及其政治或政策),以及按照政治意識形態激進程度或顏色深淺區分的環境主義與生態主義兩種類型。
而在2007年出版的《環境政治國際比較》一書中①,我又進一步強調了環境政治的國際比較維度。其主要理由是,現實生活中的環境政治,不僅是一個以民族國家為核心政治舞臺而展開的,不同政治角色解讀、消化和回應生態環境議題的新型政治現象(當然也應包括民族國家之內的不同區域與地區性環境政治),還是一個基于不同價值觀念與現實利益的、以民族國家為代表的政治主體,在國際、跨國或全球層面上就生態環境議題展開的既沖突又合作的非傳統政治過程。相應地,無論是在研究對象還是研究方法的意義上,環境政治學都應該被視為一種國際(全球)政治。
可以說,經過上述補充或擴展之后的環境政治(學)概念,不僅在自身周延性上變得更加完整與系統——同時涵蓋了橫向和縱向兩個維度,而且也更加符合當今世界綠色變革之現實可能的客觀需要或實際。也就是說,在一個經濟、政治甚至文化日益一體化(均質化)的星球上,我們已很難設想,綠色的“星星之火”可以獨自地“綠化(燎原)世界”,甚或得以持久延續。換言之,“地方思考、全球行動”(或“全球思考、地方行動”)已經成為環境政治實踐的一種必然性要求。著名的《環境政治學》雜志在其辦刊宗旨中強調,它集中于探討工業化國家中“環境運動和政黨的演進”“公共環境政策在不同政治層面上的制定與落實”“來自環境運動組織或個人的生態政治觀念”和“重大的國際環境議題”②。應該說,這種界定與我對環境政治(學)的上述理解大致相同,只是我們的關注對象顯然不應局限于歐美的工業化國家。
胡穎峰:您尤其強調,中國環境政治學的階段性提升和成熟,亟需我們能夠適時實現一種“從西方到東方”的研究轉向,可否具體談談?
郇慶治:在我看來,環境政治學研究“從西方到東方”的轉向,主要包括兩個維度或層面:一是中國議題關切,二是文明轉型視野。
先說“中國關切”。簡單地說,中國的環境政治研究,應該著力于探討和應對中國現實存在著的生態環境難題或挑戰。初看起來,這似乎是一個根本不需要討論的問題。這倒不只是因為我們日常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依然存在著太多的各種形式的生態環境問題——從大氣霧霾到食品安全,還在于生態環境難題的現實應對與解決本身,將會提供無數的政治與社會變革可能性,因而理應成為我們學術分析與探討的對象。換言之,當代中國環境政治本身的研究無疑是大有可為的。但中國的環境政治學,就像其他環境人文社會科學一樣——或多或少也類似于當下的一般人文社會科學,存在著一種“先天性的缺陷”,即無論是學科話語還是研究方法、內容,都有著一種強烈的“歐美印跡”或“歐美中心主義”色彩。這種狀況的歷史合理性不必多言——我們的現代人文社會科學就是伴隨著中國經濟社會的現代化進程而逐漸發展起來的,環境政治學也不例外,但這至少在研究內容與力量的布局上,造成一種“西風壓倒東風”的非生態甚或反生態構型。更為極端的一種情形是,我們的許多研究者選題時,會執著或糾結于某一個歐美學者的某一本書或某一篇文章、概念③,卻幾乎不(會)思考它們的中國的研究相關性或現實背景。
然而,這種狀況正因為主客觀兩個方面的緣故而發生著改變。部分是作為經濟社會現代化進程的自然性結果。在過去十年中,中國在迅速成長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同時,也已日益凸顯為全球性環境政治的“主角”——同時在問題的成因和解決出路的雙重意義上,而2007年末開始的世界性金融與經濟危機,則標志著或促動了這樣一種歷史性轉折的完成——中國必須適應或學習擔當全球經濟與全球環境治理的主要領導者。如果說,中國在2009年末舉行的聯合國哥本哈根氣候峰會上還顯得有些躊躇或不自然,甚或不情愿;那么,2012年11月的中共“十八大報告”,就已是一份充滿綠色政治自覺的“中國宣言”——“努力走向社會主義生態文明新時代”,2017年10月的中共“十九大報告”,則進一步宣稱中國致力于“構筑尊崇自然、綠色發展的(世界)生態體系”①,成為“全球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參與者、貢獻者、引領者”②。相應地,也就不難理解,圍繞著2015年舉行的巴黎氣候峰會和其后《京都議定書》國際談判中,中國果斷地選擇了與美國的共同領導者立場。無論如何,隨著中國成為全球性環境政治的主角——更多是在主動進取的意義上,我們的環境政治學者及其研究,也理應實現一種從角色到話語的時空轉換③。
再說“文明轉型”。迄今為止,學理與學科意義上的環境政治研究,主要是作為比較政治學的一個分支來理解或對待的。也就是說,環境政治學的研究對象、目標和方法,就是要探討基于各自價值觀與利益吁求的不同政治主體,如何借助參與和改進各種政治渠道來更好地表達和滿足自身的生態環境關切或追求,尤其是這些政治活動是否以及在何種意義上能夠導向一種更加符合生態理性和規律的政治與經濟社會制度。需要指出的是,環境政治學的上述界定及其闡釋,至少可以在兩種頗為不同的民主理論范式下加以展開:一種是主流性的自由主義民主政治范式,另一種是較為激進的生態主義民主政治范式。而后者與前者的最大不同,就是主張挑戰與替代近代社會以來形成的資本主義的經濟制度(以財產私有制為前提的市場經濟)、政治制度(多黨競爭的多元民主體制)和文化觀念(物質進步主義與大眾消費主義)。換言之,后者的實質就是要構想與制度化一種生態主義的(而非極端人類中心主義的)、社會主義的(而非極端個人主義的)未來人類社會。而正是在后一種范式的意義上,環境政治意味著現代文明(以工業化和城市化為核心內容)的一種生態化轉向或轉型,或者說,創建一種全新的、經濟社會的生態民主。
必須承認,歐美環境政治尤其是它的綠黨和環境社會政治運動形式,在這些國家和地區過去半個多世紀的經濟與社會綠化進程中,扮演了一個積極而重要的角色。換句話說,歐美環境政治的綠色變革與民主改進推動作用是無可置疑的,就像這些國家和地區中生態環境質量的重大改善的真實性一樣。但是,歐美環境政治和歐美國家的環境改善一樣,有兩個嚴重缺點:不徹底性和不可復制性。歐美環境政治從根本上說屬于一種自由主義的民主政治,也就是說,盡管從表面上看到的是政治對抗甚至反體制特征,但它并不質疑和挑戰資本主義社會的一般經濟與政治框架——同時在國內與國際層面上。相應地,歐美環境政治所追求的,不過是一種國別或區域自保與局部改進意義上的生態環境改善,而對其他國家和地區、甚至全球整體范圍內的生態環境關切,必須以自己的物質利益和生活質量不受影響為前提。這也就內在地決定了,歐美國家和地區的生態環境在過去半個多世紀中的確大大改善了,但這種意義上的改善卻難以或無法推廣到世界其他國家。事實也是如此,與20世紀中葉相比,2010年代的地球面臨著更為嚴峻的生態環境壓力。
因此,無論是基于對歐美環境政治歷史局限性的理性認識,還是基于對中國作為一個后發現代化國家的時代責任的環境政治想象,我們都需要著眼于一種文明轉型或重塑的更寬闊視野,需要創建一種更加綜合性目標追求和路徑方法的環境政治。換言之,對當代中國而言,最迫切或最值得期望的環境政治,已不再簡單地是歐美政治語境下的綠黨和環境運動以及它們與政府之間的民主政治互動,而是如何促動一種全球視野下的發展與現代化的可持續轉型,也即對現代工業文明的生態化否定與超越,或者說對一種新型的生態文明的自覺追求。
概括地說,盡管環境政治學作為一個政治學分支學科在中國的真正成熟尚需時日,但至少與前十年相比,我們已有著更多的理論積淀與實踐素材,來思考一個日益全球化世界中的中國環境政治,來分析一個我們更自覺地擔當領導者而不只是參與者的國際經濟政治格局中的中國環境政治,來構想一個已悄然展開的現代文明生態重塑或轉型進程中的中國環境政治。
需特別指出的是,“從西方到東方”的研究轉向,我更多強調的是研究對象上的中國議題關注強化和研究者意識上的主體自覺,而這在很大程度上是中國的環境政治學最終走向成熟的標志或必要條件。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的環境政治研究已經具有更高的學術水準,或者我們已不再需要向歐美同行學習借鑒,而只是說,更加平等的彼此地位和更加熟悉的研究論題,必將更有利于中國學者與國外同行之間的學術交流和對話,更有利于中國環境政治學的健康快速成長①。
胡穎峰:在這樣一個宏闊的文明轉型視野下,您如何看待中國當前面臨的生態環境問題和挑戰?
郇慶治:應該說,在當今中國,依然拒絕承認生態環境問題存在的人已經屈指可數,但人們對生態環境問題性質的認識卻還存在著巨大的分歧。需要強調的是,我們永遠不要指望,有朝一日全中國乃至全世界的民眾會取得環境問題上的絕對共識。這既是由于人們基于不同教育背景、不同科學學科背景和不同自然地理環境的認知差異,更是由于人們處于國際國內經濟社會秩序中不同的位置所決定的利益區別;也就是說,人們會同時具有認知理解與利益需求層面上的先天性偏差。因而,所謂的生態環境問題從根本上說都是人類的、國家的或地方性的,當然生態環境問題的解決也是如此。舉一個簡單的例子,長期以來作為國際環境政治焦點的全球氣候變化議題,實際上也是我們人類自身的環境問題——人類活動是否在改變著全球性的氣候以及全球性氣候變化的背景下人類應該如何去適應性生存,這其中無論是北極熊還是南極企鵝都沒有任何實質性的發言權,這是其中的第一個層次;另外我們還必須注意到,不同國家和區域在全球氣候變化上的利益得失(以及政治感知)也是不一樣的,因而我們不能期望,俄羅斯和印度洋島國馬爾代夫有著同樣的應對全球氣候變化的立場。
還是讓我們回到中國的生態環境問題。在我看來,中國生態環境問題的深層癥結就是,我們對現代化發展的單向度的經濟主義意識形態化、甚至將其等同于一般性社會進步的偏執理解,在現實中漸趨蛻變為對一種“經濟增長邏輯”甚或“資本邏輯”的政治與社會屈從①。結果是,社會整體逐漸失去對生態環境對于人類文明基礎重要性的感知反思能力和各個層面的傳統制度性屏障,而在一個趨利資本肆虐的經濟化社會中,弱勢區域、階層和個體往往成為首當其沖的“惡物”承受者和被轉嫁者。
限于篇幅,我無法展開討論上述觀點中的細節。但需要指出的是,甚至早在20世紀70年代初,對于“四個現代化”的概括就強烈地體現著經濟主義現代化的意蘊,而相對忽視了一個國家全面現代化發展中許多同樣重要的方面,比如現代國家制度框架與社會體系的建設、傳統文化價值與文明成果的傳承保護、自然生態系統的確認與維護等等,使得我們在改革開放后面對西方工業的全球性擴張時,在相當程度上處于一種毫無遮蔽的“裸奔”狀態(緩慢構建中的自然生態與人文歷史遺產保護體制很難發揮有效的抗拒性作用)。再加上長期的物質貧窮落后所催生的民族振興夢想與過于集權的政治化管治,使我們重新走上了本來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避免的西方傳統工業化道路(那時的國際社會已開始廣泛關注生態環境問題)。廉價的勞動力資源和不計生態環境代價的自然資源,成為我們走向經濟大國之夢的主要資本。不但如此,這種對現代化內涵與進程的片面性理解,還與我們對社會主義傳統經濟組織與管治模式的簡單化批判相結合,逐漸演變成為對歐美國家所謂先進經濟模式的趨同與合流(而這正好是新自由主義經濟學的狂歡蜜月期)。概言之,造成中國生態環境現狀的深層原因,是我們對經濟主義“發展”至上性或超價值審視的誤判或短視,而正是這種無原則或價值中立的“發展”,逐漸導致了諸多形式的生態、社會與文化問題,并使得我們有越來越多的理由質疑這樣一種無邊界或無節制發展(其最粗俗的表現形式是狹隘的GDP追求或迷戀)的合理性與正義性。
胡穎峰:無邊界或無節制的發展,其環境(生態)非正義性和非道德性在學理上是不難闡明的,但要實現發展理念的“綠化”或合生態化,真正具有挑戰性的問題是什么?
郇慶治:我們看到,至少就當代中國而言,生態文明建設或“綠色發展”,已經成為一種被廣泛接受的大眾性環境政治共識或話語。但真正具有挑戰性的是,我們如何將所宣稱的生態文明建設或綠色發展話語,切實置于一個更為明確的國際參照體系之下并使之制度化。只有那樣,更為具體層面上的比如“綠色經濟(增長)”“綠色技術”“生態資本(創業)”“可更新能源”“綠色交通”等概念,才會成為綠色發展理念與制度創新愿景的有機組成部分或必要補充——僅僅以自然資源節約和生態環境保護為開發對象或經濟增長手段的發展,并非就是綠色發展。也正是在上述意義上,我堅持認為,“發展的綠化”將持續是中國環境政治的頭號主題②。概言之,需要通過創新與構建一種“生態審議民主”的新型民主體制與機制③,使得我們能夠不斷地重釋與嘗試人類社會與自然生態之間的和平、和諧與共生關系。
此外,我近年來還注意到,拉美學者對發展概念本身的政治經濟學批評④。他們的主要看法是,廣大發展中國家目前所面臨的諸多經濟、社會與生態問題,歸根結底是無條件地接受了由西方國家所創制的發展話語與制度體系的結果。在理念層面上,發展本身就不是一個中性意義上的概念,而是有著起點、終點和先進、落后之分。相應地,歐美國家就自然地被視為發展領先的代表或典范,而發展中國家則被視為發展落后的代表或化身。在實踐層面上,西方國家主宰了數個世紀的世界殖民體系,以一個新的嚴重等級化的發展體系形式得以保持和延續,而少數歐美工業化國家則堂而皇之地把一種明顯歧視性的經濟政治制度體系強加給整個世界。問題是,廣大發展中國家在這樣一個不平等和非正義的世界發展體系中的位置——原材料與能源產地、消費市場和“污染天堂”(污染物的直接轉移或間接轉嫁),是被制度性預設的,也就很難被實質性超越。
應該說,這種對“發展”概念的綠色左翼或“紅綠”性質的闡釋,是對我上述生態主義批評的重要補充,即我們必須在一個日益全球化的世界資本主義經濟政治秩序中來理解對發展主義的否定與超越。但需要指出的是,中國和拉美國家的發展中國家(殖民主義歷史)地位,雖然在某種程度上有助于我們對發展主義的世界性社會與生態非正義的制度架構與現實后果的理解,卻也可能會使我們的這種理解具有一定的局限性或偏頗之處。因為至少在文明挑戰與轉型的層面上,必須承認,發展主義同時還是經濟主義和物質消費主義文化價值觀的一種大眾化形式。也就是說,在心靈的凈化與綠化意義上,我們正面臨著像歐美工業化國家公眾那樣的共同性挑戰與使命。
胡穎峰:您在著作中指出,基于全球化現代經濟與社會、文化、生態之間的密不可分性,我們似乎有理由假定,經濟危機的情勢應該可以轉化為或加速社會、文化、生態層面上的危機,并進而構成有利于可持續或社會生態轉型的機遇。但目前至少從歐美國家的情形來看,被許多人稱之為(或夸大為)歐美世界“百年不遇”的2008—2009年經濟金融危機,并未成為我們也許有理由期待的世界性生態化重建的機遇。對此您怎么看?
郇慶治:這表明,現代社會或文明的嚴重危機或混亂狀態,看來也未必是值得等待或創造的、成功走向社會生態轉型的“良機”①,而傳統左翼一直聲稱的“危機(終將)導致崩潰”的論點,需要作進一步的理論檢視與反思。
從可持續發展的視角看,經濟危機可以從兩個層面上來理解:在宏觀意義上,它是人類社會在經濟、社會和生態等諸方面關系上的不協調與失衡。也就是說,經濟危機本身就是人類社會發展不可持續性的一種表現,經濟危機在很大程度上同時是一種社會危機和生態危機。需要強調的是,對于經濟危機的任何科學的政治經濟學分析和政治生態學分析,這種認知都極其重要。在微觀意義上,經濟危機是人們通常所指的狹義上的經濟領域或部門危機,也就是經濟(商品)生產、流通與消費活動或規模之間嚴重不均衡所導致的困境。但需要指出的是,與傳統經濟危機不同,當代經濟危機(尤其是從2008—2009年發生的這次經濟危機來看)具有至少如下三個維度上的特點:一是在生產/消費維度上的消費過度特征,二是在國家/區域與全球維度上的超國家特征,三是在危機周期性/結構性維度上的結構性特征??梢哉f,只要認識到當代經濟危機構型上的上述三個特點,我們就會對2008—2009年經濟危機的嚴重程度及其影響,作一個更為客觀的判斷——那就是,它根本不會成為20世紀30年代大蕭條意義上的經濟危機,而且幾乎可以肯定它會在2010年前的某個時間結束②。
基于上述對可持續發展和經濟危機的概念性界定,我提出了一個分析這次經濟危機應對與可持續發展追求之間關系的理論框架:一方面,2008—2009年的經濟危機雖然對于許多發展中國家(尤其是那些非洲極端脆弱國家)而言,仍是一種“基本消費需求滿足能力”的危機(它們在一個經濟秩序混亂的世界中只會遭到更多的不公正對待與傷害),但對于世界主要經濟體來說,則主要是一種“消費過度的、超國家的和結構性的”經濟危機。就此而言,經濟危機應對中的核心問題,應是如何消除或減弱已經呈現為超國家化和結構性依賴所引起的過度消費欲求。另一方面,對于這種構型經濟危機的應對及其闡釋,依然有著三種不同的視角:一是生態主義的。生態中心主義者和生態社會主義者自然把這次經濟危機視為極端物質主義價值觀和資本主義政治根本性困境的明證,并強調應以此為起點嘗試走向一種生態可持續與社會正義新社會的綠色變革,其核心是構建一種充分意識到與尊重生態環境極限的“地球環境經濟”。在他們看來,正在發生中的大規模經濟萎縮(尤其是在西方發達國家)是必要的和“值得歡迎的”。二是社會主義的。主流社會主義者大多從這次經濟危機中得出如下結論:正如經典作家早已闡明的那樣,不受約束的資本流動與膨脹,只會給社會普通大眾的基本物質利益需求與保障帶來災難,而強化對資本的民主政治控制和改進傾向于大眾的資本收益分配與社會福利保障,應該是基本的制度選擇①。三是經濟主義的。絕大多數主流政治家(包括大部分的自由民主主義者和社會民主主義者)都堅信,多元民主政治框架下的強有力經濟手段足可以克服這次經濟危機,其基本目標則是盡快恢復(或維持)經濟增長。
我的基本結論是,歐美國家(包括相關國際組織)在2008—2009年金融與經濟危機中所提出的“綠色新政”(Green New Deal),更多是一種現實危機應對戰略而不是可持續發展轉型戰略,因為歐美發達資本主義國家雖可能會較強烈地受到經濟危機的暫時性沖擊(比如經濟負增長),但它們對經濟危機的應對一般來說更容易采取一種較符合可持續性理念與戰略的舉措(基于強大的總體經濟實力與較為完善的社會保障制度),其中包括一些較實質性的綠色制度與文化創新。就此而言,這些歐美發達國家借由經濟危機及其應對所體現出的后工業化綠色轉型發展,可以為即將進入現代化中后期的中國提供某些有益的經驗與教訓,尤其是在貫徹實施可持續發展理念與戰略方面。另一方面,由于這種危機應對戰略難以、也無意于改變資本主義社會條件下的基本經濟與政治制度,因而這種“綠色新政”或轉型至多意味著或導向資本主義發展階段的變化——比如進入一個可稱之為“生態資本主義”或“綠色資本主義”的新時期,而不是為可持續發展理念或戰略確立一個全新的經濟政治基礎。
胡穎峰:立足于人類文明轉型的視野,您如何看待西方國家的綠黨政治和中國環境非政府組織與社會運動的新進展?
郇慶治:西方綠黨政治的相對平穩發展和中國環境非政府組織以及社會運動的快速成長,顯然在印證著廣義上的“綠色運動”的世界性一面。也就是說,基于生態環境議題的社會政治動員,正日益成為一種普遍性、常態化的大眾政治參與形式。中國也不例外。只是,我們對此并不能簡單地從傳統民主政治擴展和革新的角度來理解,還要從生態環境問題有效應對所需要的生態民主孕育和形塑的角度來理解。而需要強調的是,無論是西方國家內部的綠黨政治(比如歐洲綠黨與澳大利亞綠黨之間),還是中國的環境非政府組織與社會運動(比如草根性和學術性環境組織之間、深綠運動與紅綠運動之間),都是一幅幅充滿著多樣性或異質性的圖畫,不能作任何意義上的簡單化概括。此外,我在《文明轉型視野下的環境政治》一書中之所以把西方綠黨政治與中國環境非政府組織和社會運動的討論相并列,并非是要作一種直接意義上的比較或對照。我所關注的主要是不同政治與社會文化背景下的環境政治主體,是否正在走向或成熟為一種整體性生態化變革的領導性力量。而且必須承認,這里顯然不是對歐美國家和中國環境政治主體及其社會政治動員的全景式敘述——比如,完全沒有涉及歐美環境(新)社會運動的新進展和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的各級政府的環境治理創新努力①,因而二者很難構成科學意義上的中外比較。但一方面,歐美國家綠黨政治是我長期以來追蹤關注的研究對象,而綠黨政治的體制內化(在歐洲則是歐盟政黨化),也的確是21世紀以來歐美綠黨政治發展的最突出特征之一。另一方面,環境非政府組織與社會運動的影響和作用的不斷擴大,無疑是中國環境政治(社會)成長的標志性體現。比如,環境非政府組織與政府之間的關系、學術類環境非政府組織的生存與發展生態、環境非政府組織與社會抗爭運動(事件)之間的關系、紅綠環境社會運動(抗爭)之間的關系,都已是需要從理論上加以更清晰闡釋的現實性問題,并且具有一定的政治與政策革新意蘊。我的基本看法是,盡管存在著各自的政治結構性或戰略性局限,但可以明確的是,如果說制度化的西方綠黨尤其是歐洲綠黨已經成為現行體制下的一支表現較為穩定的生態變革力量,那么漸趨活躍的集體性環境社會政治動員也在成為一支生態化變革當代中國社會與政治的生力軍。
當然,立足于一種文明轉型的更寬闊視野,上述這種對環境政治主體演進的敘述性分析,其實還可以有著十分不同的解讀和詮釋。長期以來,環境政治學是在民主政治和比較政治學的學科框架下來分析闡釋“綠色運動”或“綠色政治”的②。也就是說,我們自覺或不自覺地把環境社會運動的“向制度內進軍”過程,視為環境社會運動的政治社會影響不斷擴大的過程和自身不斷成長的過程(當然也是民主政治體制的自我完善與革新過程)。至少,我們對歐美環境政治的分析,往往會遵循或囿于這樣一種自由主義民主理論的框架。但問題是,西方民主政治并非是沒有前提的,而其最重要的前提就是,不可以挑戰資本主義的市場經濟體制與民主政治架構,以及物質主義和大眾消費主義的價值觀。因此,一種可以想象的情景是,隨著綠色運動“嵌入”主流性經濟政治制度的程度加深,它們將越來越難以、而不是更能夠變革曾聲稱替代的基本制度并創建一種綠色新制度。同樣地,我們在考察分析中國環境非政府組織與社會運動的發展時,也應當更多地著眼于它們所能促動和示范的社會治理創新與社會文化意識革新,而不再是過分執著或糾結于傳統理解的政治民主化功能,尤其是其與國家和政府之間的對抗性一面。我認為,著眼于現代文明的生態化轉型,環境非政府組織與社會運動的政治民主化功能和社會教育與自我教育功能,至少同等重要。這對于當代中國來說是如此,對于歐美國家來說也是如此。
那么,我們也許就有理由追問,當今這個日益全球化的世界更加接近于或走向一個統一和意識與行動自覺的生態變革主體嗎?不同的觀察者基于不同的視角,肯定會有著十分不同的結論。至少從目前來看,我所堅持的是一種謹慎樂觀的態度。之所以“樂觀”,是因為當今世界差不多所有形態的生態環境都已經成為全球性難題或具有全球性影響,國際(主流)社會必須要對這些難題作出集體性“綠色”回應——“問題壓力”下的人類合作的潛能不容低估①,這也是人類文明不斷前進的重要動力。之所以不得不“謹慎”,是因為人類社會自1972年以來的國際環境合作尚未取得全球層面上的突破性成果。這方面最具代表性的實例,當然是聯合國主持的全球氣候變化應對及其談判。歐美國家綠黨和包括中國同伴在內的環境非政府組織,肯定是最激進應對方案的堅定支持者,但它們所發揮的領導作用迄今為止至多是倫理層面上的,而2015年末達成并簽署實施的《巴黎協定》既算不上激進,也很難保證順利落實。
胡穎峰:您曾提出如下觀點:“所謂的生態可持續發展或生態化轉型,首先應該是城市生產與生活方式的綠化或轉型。”您認為城市問題是環境政治領域中的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嗎?
郇慶治:隨著世界大多數人口轉向城市或城市化社會的到來,生態化城市或城市的生態可持續轉型,已經或必將成為人類社會與文明革新的前沿陣地或主戰場。不夸張地說,人類現代文明的生態化超越與轉型,將首先或最終是人類城市生存與生活方式的重構與重塑。依此,我們甚至可以預測,像工業革命一樣,人類文明的生態化變革或重建仍將是一場城市革命,只是它不可以(能夠)再犧牲鄉村、犧牲世界、犧牲地球本身。那么,今天正在聲稱致力于建設零碳城市、循環城市、公交城市、智能城市等的那些生態化城市,能夠成為這場文明變革的發源地或引領者嗎?我們現在還無法確定。
環境政治學所面臨的巨大挑戰是,我們不僅要回答“向何處去”的問題,還要回答“如何過渡”的問題。至少就當代中國而言,對前者的正確回答就像對后者的明確回答一樣重要。基于此,我迄今所從事的一些個例研究,一方面立足于概括與闡釋最先開始(后)現代化進程的歐洲國家以及城市的綠色轉型經驗,另一方面對中國綠色城市(化)實例的分析總是盡量將其置于一種明確的可持續發展或轉型的概念框架之上。當然,這并不意味著,歐洲國家及其城市已然完成向一種真正生態可持續意義上的綠色轉型,甚或有著更大的成功轉型的希望,就像對它們在2008—2009年經濟危機過程中所采取的“綠色新政”的分析所表明的那樣。但同樣無需諱言的是,當今中國的生態可持續轉型或生態文明建設之路,絕不會更為便捷和輕松。至少在這一意義上,看起來略顯老態的歐美仍是我們借鑒學習的對象,如果算不上榜樣的話。
胡穎峰:中國環境政治研究目前取得了哪些階段性進展?未來的研究方向或主要議題是什么?
郇慶治:對于2010年之前中國環境政治學研究的進展,我曾經作過一個較為系統的評述②。而通觀2010年以來的中國環境政治研究,無論是對于國外環境政治議題的研究,還是對于國內環境政治議題的研究,都有值得關注的論著發表③。比如,北京大學團隊對于歐洲綠色左翼政治的研究,山東大學團隊對于全球氣候變化應對和生態現代化議題的研究,以及徐再榮關于美國環境運動和環保政策演進的專著,冉冉關于中國地方環境政治的專著,張淑蘭關于印度環境政治的專著,等等,都體現或代表了中國環境政治(學)研究的前沿水平,并初步具備了與國際同行進行學術對話的能力。相比之下,國外名著譯介、學術機構與重大學術活動兩個方面只能說是平穩推進、但亮點不夠多。國外名著譯介方面最重要的成果,是山東大學出版社2012年推出的“環境政治學譯叢”的第3輯,但此后并無新的后續翻譯出版計劃,而其他環境政治著作的翻譯都是作為一種“副產品”而完成的,其學術與社會影響都大打折扣。學術機構與重大學術活動方面,北京大學環境政治研究中心主辦的幾次會議或論壇,都產生了一定的國內外學術影響,但無論就現存研究機構的進一步實體性制度化,還是作為一個政治學新興分支學科地位的被正式認可或體制化而言,似乎都很難想象任何短期內會有突破性進展。
從環境政治(學)研究的四大議題領域,即環境政治理論、環境政黨與運動、政府環境政策、國際環境治理與合作來看,歐美國家的環境政策及其治理、全球氣候變化應對及其談判,無疑是中國學者最為關注、學術成果也最為豐碩的兩個議題領域。應該說,這大致公平地反映了中國在生態環境議題領域——同時在理論與實踐層面上——仍然是一個國際學習者的客觀現實。正因為如此,張淑蘭對印度環境政治的國別分析,劉海霞在環境正義理論視閾下對國內環境弱勢群體的分析,劉然關于中國生態傳統文化對環境自主治理機制探索獨特作用的分析,任丙強關于生態文明建設視角下的環境治理政策及其落實機制的分析,曹順仙關于中國傳統環境政治的分析等等,都首先體現的是中國環境政治研究的新視野、新領域與新方法(尤其是相對于歐美國家所主導的環境政治學話語體系而言)。由此也就可以理解,國內學者對環境政黨(綠黨)和運動的研究,依然是一個相對薄弱的領域,只有數量非常有限的較高水準的個例或比較性案例——比如李異平、郭心華和沈海濱關于茂名事件的環境政治學分析。
因此,一方面,中國環境政治研究的主要階段性進展或提升,是環境政治學同時作為一個環境人文社會科學學科和比較政治分支學科的事實性確立。這意味著,它不再簡單是一個關于國外(歐美)的環境政治理念、環境政黨與社會運動、政府環境政策、全球環境治理的“外來性”理論或學科,而是中國的生態環境治理已然成為其中一個不可或缺部分的主體性認知與實踐。換言之,隨著中國環境政治(學)逐漸成為世界環境政治(學)發展進程及其理論構建的一個內在組成部分,我們正在迅速告別環境政治學初級發展中的以譯介評述為主的模仿與學習階段,而轉向一個建立在環境政治學中國化基礎上的以自主性研究為主的新階段。這不僅突出表現在我們更為清晰的中國問題意識,也體現在我們討論各種問題時更加自覺的中國立場,以及所使用的中國話語及其言說方式。也正是在上述意義上,我們可以明確宣布,環境政治學在中國的獨立學科地位已然確立,盡管它依然缺乏官方認可的教學、研究與學術交往上的制度化或體制內形式。
但另一方面,環境政治學作為一個獨立學科的未來成長與發展,還將面臨著諸多難以克服的挑戰與困難。高校教學與科研架構中的“體制外”地位所帶來的最大問題,勢必將繼續影響環境政治學年輕學者的培養與吸納,而任何缺乏持續性人力資源支撐的新興學科都很難有一個良好的發展前景。在目前情勢下,如何做到吸引更多來自環境哲學、環境社會學、環境經濟學與環境法學的和來自政治學其他分支學科的青年才俊,關注與加入環境政治學的學術研究網絡,也許是一條較為現實的路徑。而在我看來,更為嚴峻的挑戰在于中國環境政治及其研究的時代主題。正如我在前面已說到的,發展的綠化將長期是中國環境政治的實踐與理論主題。它的確表明,進入經濟社會現代化中后期的當代中國,正在造就一個有利于環境政治及其研究發展的“政治機會結構”,但這并不意味著,環境政治及其研究應當追求或將會迎來一種大眾認知和定位的根本性改變??梢哉f,像絕大多數環境人文社會科學學科一樣,環境政治學不太可能成為當今時代的“顯學”。甚至可以說,環境政治及其研究的最大價值,恰恰在于它相對于當今世界主流經濟政治架構及其基礎性理念的否定或超越立場。也正是在這種意義上,我認為,中國環境政治學健康可持續發展的一個重要保障,是繼續保持跟包括環境哲學、環境倫理學等在內的環境人文社會學科的密切聯系,并謹慎對待它可能走向的資源經濟化或公共治理化的學科發展趨勢,即生態環境問題的理解與應對日益被視為一種可以經濟地合理配置與開發的資源和通過公共政策進行調整的公共產品供給與再分配,而漸趨弱化直至回避對于生態環境惡化深層成因的堅持追問與清除立場。
因此,文明轉型視野下的環境政治比較,不僅為我們提供了一個觀察分析中外綠色運動與思想的新思維,而且使我們對環境政治在現代社會與文明的生態化重塑中的變革潛能及其表現形態,有了一種嶄新的認知與期待。而在上述雙重意義上,當代中國都理當成為一個充滿綠色政治想象與實踐時空的試驗場:“社會主義生態文明”,不僅應該成為引領世界未來的一種更為激進的綠色選擇理念,而且應該成為中華民族歷史性復興進程及其文明成果的制度化體現,我們責無旁貸。
胡穎峰:最后一個問題,閱讀您最近幾年來發表的論著,您似乎正在轉向對“綠色左翼政治”理論與運動的研究,能否簡要介紹一下這方面的情況,尤其是它與環境政治研究的關系?
郇慶治:北京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與德國羅莎·盧森堡基金會北京代表處的合作,始于2014年初,并于7月13—15日共同舉辦了“多科學視野下的環境挑戰再闡釋中德研討會”(經教育部國際司批準),包括柏林自由大學10名學者在內的國內外專家50多人出席會議。2015年初,北京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與羅莎·盧森堡基金會簽署了“北大—羅莎·盧森堡對話”框架下的2015—2017年合作計劃,共同致力于在“社會生態轉型與社會主義生態文明”的研究主題下,探討與推動中國的可持續發展和生態文明建設。在該合作框架下,2015年6月26—27日,北京大學與羅莎·盧森堡基金會發起、主辦了“綠色左翼研究與中國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學術研討會,并在此基礎上組建了一個學術網絡性的“中國社會主義生態文明研究小組”(CRGSE),其主要目標是致力于促進中國的生態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和社會主義生態文明理論與實踐研究,并開展與國際學界的學術交流對話。迄今為止,研究小組已經舉辦了2015年11月福州年會、2016年11月武漢年會和2017年11月南京年會,并于2016年7月初主辦了第一屆“社會生態轉型與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博士生論壇。這些活動不僅促進了中國學者追蹤了解歐美國家正在興起的社會生態轉型理論、超越發展理論等新型綠色左翼理論或可持續發展理論,而且在國際范圍內宣傳介紹了中國生態文明建設取得的最新進展與成效。此外,2016年上半年,研究小組還組織了在大北京地區(京津冀)、江蘇省蘇州市和江西省撫州市的生態文明建設實踐系列調研,對地方政府的生態文明建設實踐發揮了積極推動作用,而其間公開發表的數十篇論文與研究成果,已經在國內學術界產生了較大影響。
值得指出的是,“中國社會主義生態文明研究小組”將歐美綠色左翼理論研究的近期重點放在了“社會生態轉型理論”和“超越發展理論”,并希望通過與之互動來促進“社會主義生態文明理論”的構建與實踐?!吧鐣鷳B轉型”理論的主要代表是奧地利維也納大學的烏爾里?!げ继m德(Ulrich Brand)。布蘭德的基本觀點是①:目前被廣泛接受為全球性變革話語和戰略的“綠色增長”或“綠色經濟”,其實是歐美資本主義國家應對經濟、社會、文化與生態等領域深刻危機的特定戰略形態或版本,也就是“綠色資本主義”或“生態資本主義”。因此,對于包括歐美國家在內的綠色左翼政治來說,問題不在于一般意義上的“綠色增長”或“綠色經濟”是否可能,而在于如何避免使其呈現為一種社會非公正和生態不可持續的“綠色資本主義”樣態。圍繞著這一理論,研究小組及其團隊僅2016年就刊發了6篇譯文和評論文章。而“超越發展”理論的主要代表是位于厄瓜多爾首都基多的“超越發展長期性工作組”及其出版的《超越發展:拉丁美洲視角》。其基本觀點是①:歐美國家主導的國際社會正在嘗試的“替代性發展方案”,不足以解決當前本地或全球范圍內的社會與環境問題。尋求工具主義解決方案和在進步意識形態內部作出調整的努力并不充分,因為它們并不能解決根本性問題,而僅僅是一些效果可疑的片面化、短期性糾偏措施。因而,在拉美語境下,真正的替代方案必須是“發展替代方案”?!疤娲园l展方案”指的是矯正、修復或完善當代發展的不同選擇,而它的概念基礎——比如無限增長或侵占自然資源——是過去所接受的,所討論的焦點集中于推進這一進程的最好方法。相比之下,“發展替代方案”的目的是構建一種新的概念框架,而這種新概念框架不是基于過去的意識形態基礎之上的;換言之,它意指探索與我們一直認為的發展有所不同的社會、經濟與政治秩序。2016—2017年,研究小組組建了一個專門性的翻譯小組,并完成了對該書內容的翻譯校對工作,該書將于2018年上半年由中國環境出版社出版。此外,圍繞著該書的翻譯,研究小組及其團隊于2016年刊發了3篇譯文和思想評述。
應該說,國內學界對于歐美社會生態轉型理論和拉美超越發展理論的關注還相對較少,這部分是由于它們離狹義的生態馬克思主義或生態社會主義有些距離,而屬于更為寬泛的綠色左翼理論流派的范疇。但需要強調的是,“中國社會主義生態文明研究小組”及其研究的主要特點,是自覺地將“社會主義生態文明”概念作為對中國生態文明及其建設的一種特定構型上的概念化,加入到與歐美社會生態轉型理論和拉美超越發展理論的交流討論中,尤其是關于該議題的全球性與亞洲網絡的創建。依此,該小組近年來所積極參與的河內會議(2015/2016)、布魯塞爾會議(2016)、基多會議(2017)和柏林會議(2018),與中國許多學者曾參與過的克萊蒙特生態文明國際論壇(自2007年以來連續性舉辦),具有某些質的不同??梢哉f,該研究小組的主旨就是:在一種國際性或全球性綠色左翼網絡的共同研究與互動中,努力使中國的生態文明及其建設成為一種生態馬克思主義或生態社會主義的社會自然關系創建的理論創新進程的一部分,以及相應的社會政治運動的一部分。也正是在上述意義或語境下,歐美綠色左翼的社會生態轉型理論與政策主張和拉美綠色左翼的超越發展理論與政策主張,是中國社會主義生態文明理念及其建設實踐的重要參照,反過來也是一樣。
因而,綠色左翼政治視野下的社會主義生態文明理論與實踐研究,并沒有脫離、而是在相當程度上深化了我所一直信奉與堅持的中國環境政治(學)研究。而且,這種研究將會在2018—2020年與羅莎·盧森堡基金會的新一個合作周期內、在“作為一種轉型政治(話語)的社會主義生態文明”的研究主題下得以持續。
責任編輯:王俊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