齋藤幸平 劉仁勝 趙伊琳 譯
[摘 要]隨著《馬克思恩格斯全集》歷史考證版第2版的陸續出版,馬克思的科學筆記將其生態思想更加完整地呈現出來。在《資本論》的寫作過程中,馬克思閱讀了許多具有生態思想的科學著作,其中包括李比希、馬爾薩斯、達爾文、肖萊馬、約翰斯頓、安德森、弗臘斯、塔克特、基爾霍夫和拉韋涅等人的大量著作。《資本論》不僅闡述了剩余價值理論,而且揭示了資本的增殖與積累跟生態環境惡化之間的邏輯關系。馬克思除了關注土地生態問題之外,還關注森林、氣候變化甚至動物物種問題。
[關鍵詞]馬克思;新陳代謝;生態思想
長期以來,馬克思因其所謂的生態“普羅米修斯主義”(即不顧自然限制而過分致力于工業主義)而遭受批判。這種批判甚至得到諸如泰德·本頓(Ted Benton)和米夏埃爾·洛維(Michael L■wy)等許多馬克思主義者的支持。但是,在《每月評論》(Monthly Review)以及其他刊物陸續刊登闡述馬克思思想中所蘊含的生態維度的一系列嚴謹且具有啟發性的研究成果之后,這一批判越來越難以為人所接受。普羅米修斯主義爭論不是一個純粹的哲學問題,而恰恰是一個地道的實踐問題,因為資本主義面臨著全球性環境危機,但卻無法拿出任何具體的解決方案。任何此類解決方案均有可能來自全球范圍內所出現的各種生態運動,其中一些解決方案明確地質疑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因此,現在重新發掘馬克思的生態思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對于發展左翼戰略新形式和反對全球資本主義而言。
然而,左翼人士很難為以下內容達成明確共識,即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批判在何種程度上能為這些新的生態斗爭提供理論基礎。根據約翰·貝拉米·福斯特(John Bellamy Foster)的分類方法,“第一階段的生態社會主義者”,諸如安德烈·高茲(André Gorz)、詹姆斯·奧康納(James OConnor)和阿蘭·利比茨(Alain Lipietz),他們在一定程度上認同馬克思對諸多生態問題有所貢獻;但同時也認為,馬克思基于19世紀的分析很不完整且陳舊,與當今世界沒有真正的關聯性。相比之下,“第二階段的生態社會主義者”,諸如約翰·貝拉米·福斯特和保羅·伯克特(Paul Burkett),他們以馬克思的價值理論和物化理論為基礎,強調了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生態批判的當代方法論意義①。
本文將采取一種不同的研究方法,并研究馬克思的自然科學筆記,特別是那些在1868年撰寫的筆記。這些筆記將首次發表在新版《馬克思恩格斯全集》歷史考證版(MEGAⅡ)第4部分第18卷中①。正如伯克特和福斯特所正確地強調的那樣,馬克思的筆記使我們清晰地看到他在1867年《資本論》第1卷發表前后的興趣點和關注點,以及他對諸如生物、化學、地理、礦物等學科進行深入研究時的方向,其中大量內容并未能融入《資本論》當中②。盡管《資本論》這一宏偉的計劃未能最終完成,但是馬克思在人生最后的15年當中做了大量的讀書筆記,這些筆記記滿了片段和摘錄。事實上,馬克思三分之一的讀書筆記都產生于這一時期,而且筆記中近一半內容都與自然科學有關。馬克思的科學研究的深度和廣度極為驚人。因此,像某些批評者那樣,斷定馬克思在《資本論》和其他作品中的強有力的生態論述都只是偏離生態主題的題外話,卻同時又忽視他在晚期的科學研究中所發現的大量相反證據,這絕對有失公允。
如果閱讀馬克思在1868年之后的讀書筆記,人們馬上就會認識到馬克思的生態興趣在迅速增加。我將在本文中論證以下內容,即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如果完成的話——必然會將人類與自然之間的“新陳代謝”的紊亂作為資本主義內部的根本矛盾而進一步加以強調。另外,馬克思不斷加深的生態興趣,也使得李比希對現代“搶劫制度”的批判更加復雜化——我也將在下文中對此加以探討。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人們都無法確認生態學在馬克思晚期作品中的中心位置,因為他最終也沒能完成他的巨著。但是,新出版的諸多筆記有望幫助我們理解在馬克思的畢生事業中那些不為人所知卻至關重要的諸多方面。
一、不同版本《資本論》中的馬克思與李比希
目前,眾所周知,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對現代農業的非理性的批判受到了尤斯圖斯·馮·李比希(Justus von Liebig)的《農業化學》和詹姆斯·F. W.約翰斯頓(James F. W. Johnston)的《北美農業、經濟和社會問題札記》的深刻影響。這些著作均持有這樣一種觀點,即忽視土壤的自然規律必然會導致土壤枯竭③。在1865—1866年間,馬克思對這些著作進行了深入的研究,他將李比希的核心思想融入到《資本論》第1卷之中。在“大工業和農業”這一節中,馬克思寫道: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使它匯集在各大中心的城市人口越來越占優勢,這樣一來,它一方面聚集著社會的歷史動力,另一方面又破壞著人和土地之間的物質變換,也就是使人以衣食形式消費掉的土地的組成部分不能回歸土地,從而破壞土地持久肥力的永恒的自然條件。這樣,它同時就破壞城市工人的身體健康和農村工人的精神生活”④。
這一非常著名的段落,已經成為近期研究“新陳代謝斷裂”的基石⑤。在這一節的一個腳注中,馬克思公開表示他從李比希的《農業化學》第7版(1862)中受益良多:“李比希的不朽功績之一,是從自然科學的觀點出發闡明了現代農業的消極方面,即現代農業的破壞作用。”①上述評論解釋了以下現象,即為什么有關“新陳代謝斷裂”的研究方法始終強調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生態批判在思想方面源自李比希對現代農業的批判。
然而,鮮為人知的是,在《資本論》(1867)德文第1版中(非常遺憾,沒有英文版),馬克思繼續表示:李比希 “對農業史所作的歷史的概述雖不免有嚴重錯誤,但也包含一些卓見,這些卓見比所有政治經濟學家的著作加起來還要多”②。細心的讀者立即就會發現,這一版的《資本論》與后來的版本有一處不一樣——雖然最近才由德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歷史考證版的編輯卡爾-埃里希·福爾格拉夫 (Carl-Erich Vollgraf)指出這一點③。在1872—1873年出版的《資本論》第2版中,馬克思修改了這句話的措辭。最終,我們看的版本是:“他對農業史所作的歷史的概述雖不免有嚴重錯誤,但也包含一些卓見。”④馬克思刪除了那句李比希的卓見比“比所有政治經濟學家的著作加起來還要多”的評論。馬克思為什么弱化了他關于李比希對古典政治經濟學的貢獻的認可呢?
有人可能會認為,這處刪減只是一個小小的改動,意在明確李比希在農業化學領域中的獨到貢獻,并將這些貢獻從政治經濟學領域中分離出去,因為這位偉大的化學家在該領域中犯過一些“嚴重錯誤”。而且,正如這幾頁內容所顯示的那樣,馬克思對另一位特別的政治經濟學家關于土壤問題的見解抱有極大的熱情,這位政治經濟學家就是詹姆斯·安德森(James Anderson)。與其他古典政治經濟學家不同,安德森詳細研究了諸多土壤破壞問題。李比希自己也承認“現代農業的破壞作用”,馬克思將這一論斷譽為“李比希的不朽功績之一”。因此,馬克思或許認為,他在《資本論》第1版中的表述過于夸張了。
不過,我們還必須注意,李比希的《農業化學》在當時受到很多政治經濟學家的熱議,原因恰恰在于他在政治經濟學領域的所謂貢獻,尤其是地租理論和人口理論⑤。比如,德國經濟學家威廉·羅雪爾(Wilhelm Roscher)甚至在馬克思之前就承認了李比希的礦物質理論與政治經濟學之間的相關性。為了將李比希在農業方面的新發現融入自己的政治經濟體系之中,他在自己的《國民經濟學體系》第2卷《農業及類似原始產業的經濟論》第4版中添加了獻給李比希的一些段落和注釋。值得注意的是,羅雪爾使用了相似的語言贊美李比希:“盡管李比希的許多歷史論斷富有爭議……盡管他忽略了國民經濟中的很多重要事實,但是,這位偉大的自然科學家也將在國民經濟學歷史上始終與亞歷山大·洪堡(Alexander Humboldt )齊名。”⑥事實上,羅雪爾的著作很有可能促使馬克思在1865—1866年間重讀李比希的《農業化學》。這兩位作者的相似評價反映了當時社會對李比希的《農業化學》一書的主流觀點。
另外,我們也可以進行合理推測,即在《資本論》第1版中馬克思有意將李比希與其他政治經濟學家進行比較,因為這些政治經濟學家想當然地認為農業發展屬于跨歷史的、線性的發展,無論土壤是否貧瘠(馬爾薩斯、李嘉圖、穆勒),也無論產量高低(凱里、杜林)。相反,李比希對耕作這種“搶劫制度”的批判,恰恰譴責了農業的現代形式及其不斷遞減的生產力——對土地進行不合理的、破壞性的開發利用的一種后果。換句話說,李比希將現代農業加以歷史化,為馬克思反對從抽象的和線性的角度看待農業發展提供了有益的自然科學基礎。
然而,正如我們之前所見,馬克思在1867和1872—1873年間多少有點相對弱化了李比希對政治經濟學的貢獻。這會不會是因為馬克思對李比希的化學成就也像對他的經濟學錯誤一樣而產生了疑問呢?在這種背景下,仔細研究馬克思的書信和筆記,有助于我們理解他在1868年之后的宏偉目標和研究方法。
二、關于李比希《農業化學》的爭論
閱讀馬克思在這一時期的書信和筆記,我們似乎可以看出,在《資本論》第2版中,馬克思改變了關于李比希貢獻的評論,這可能不只是代表一種更正。馬克思非常清楚李比希的《農業化學》所受到的眾多爭議,所以,在《資本論》第1卷出版之后,馬克思認為有必要對李比希理論的正確性進行繼續研究。在1868年1月3日寫給恩格斯的一封書信中,馬克思拜托他向老朋友化學家卡爾·肖萊馬(Carl Schorlemmer)尋求建議:
我想向肖萊馬打聽一下,最近出版的有關農業化學的書籍(德文的)哪一本最新最好?此外,礦肥派和氮肥派之爭現在進行得怎樣了?(從我最近一次研究這個問題以來,德國出版了許多新東西。)他對近來反對李比希的土壤貧瘠論的那些德國作者的情況了解點什么嗎?他知道慕尼黑農學家弗臘斯(慕尼黑大學教授)的沖積土論嗎?為了寫地租這一章,我至少要對這個問題的最新資料有所熟悉。①
馬克思在信中所言,清晰地反映出他在1868年初研究農業專著的目標。他不是在尋找一般的最新農業論著,而是特別關注有關李比希《農業化學》的爭論和批判。注意以下事實非常重要,即在《資本論》第3卷的手稿中,馬克思一反常態地指出李比希研究結果的重要性,雖然他認為這些理論在將來還需繼續補充完善。更確切地說,這正是他在繼續進行研究的部分主題——而且在諸如“土地生產率降低”等與利潤率下降論述有關的基礎領域②。
李比希被譽為“有機化學之父”,他充分論證了植物的健康生長既需要有機物質也需要無機物質,比如氮、磷酸和鉀。與主流理論關注腐殖質(土壤的有機成分,由動植物腐爛后的物質所組成)或者氮相反,他斷言所有的必需物質的供應一定要大于“最小量”,這就是李比希的“最小因子定律”③。盡管李比希關于無機物質的作用的論斷時至今日仍然正確,但是,由此衍生出的另外兩個理論,即礦物肥料理論和土壤枯竭理論,都即刻引發了爭議。
根據李比希的觀點,如果缺乏經常性的補充,那么土壤中無機物質的量就是有限的。因此,如果想要可持續性地種植農作物,人們就必須將植物吸收掉的無機物質再有規律地返還到土壤中去[這種返還,或者以無機物的形式,或者以有機物的形式,有機物會被轉化(礦物化)為無機物]。李比希將這種必要的返還稱為“歸還原則”(law of replacement),并且認為無機物質的完全替代是可持續性農業的根本原則。由于土壤每年都會流失大量養分,而自然本身無法提供充足的無機物質,因此,李比希主張使用化學礦物肥料。李比希認為,阿爾布雷希特·丹尼爾·特爾(Albrecht Daniel Thaer)在《實用農業原理》中提出的腐殖質理論和約翰·本內特·勞斯(John Bennett Lawes)與約瑟夫·亨利·吉爾伯特(Joseph Henry Gilbert)的氮理論都有嚴重缺陷,因為他們并沒有注意到土壤中無機物質含量的有限性。
基于其理論,李比希告誡人們,違反歸還原則以及隨之而來的土壤枯竭會威脅到整個歐洲文明。根據李比希的理論,現代工業化在城鄉之間制造了新的勞動分工,因此,大城市中的工人階級所消耗的食物不再返還并儲存到原來的土壤之中,相反卻通過廁所馬桶直接排放到江河之中,沒有再進行進一步的利用。此外,由于農產品和肥料(骨質和秸稈)的商品化,農業生產的目的由可持續生產變成只追求利益的最大化,即在可能的最短時間內榨取土壤養分,將它們變成農作物。由于這些因素的影響,李比希將現代農業斥責為“搶劫制度”,并告誡道:打斷自然的新陳代謝互動過程,最終會導致文明的衰落。從早年直到19世紀50年代中期,李比希對化肥這個萬靈藥持有非常樂觀的態度;然而,在1862年版的《農業化學》中,尤其是在新版序言中,李比希的態度發生了轉變,他更加強烈地強調了現代農業的破壞作用。
由于李比希在1862年強化了他對搶劫制度的批判并更正了此前的樂觀態度,因此就不難理解,馬克思感覺需要從一個新的角度審視關于土壤肥力的爭論。與此同時,李比希對搶劫制度和土壤枯竭的批判也在學者和農學家當中激起新一輪爭議。馬克思寫給恩格斯的書信清晰地表明,即便在《資本論》第1卷出版之后,他仍然試圖從更具有批判性的角度來驗證李比希理論的正確性。
值得注意的是,除了馬克思和羅雪爾之外,還有許多其他政治經濟學家也加入了這場討論。正如福斯特所陳述的那樣,亨利·查爾斯·凱里(Henry Charles Carey)早已提到過美國農業生產的浪費,并認為不負責任地“從土地中掠奪”是對子孫后代犯下的嚴重“罪行”①。李比希也對凱里的說法很感興趣,并大量引用了他的著作;但是,在1865—1866年間閱讀《農業化學》的時候,馬克思可能完全不清楚他們之間的關系。馬克思與凱里通過信,凱里將自己關于奴隸制的著作贈送給馬克思,該書中包含一些凱里關于土壤枯竭的觀點;馬克思也研究了凱里的經濟學著作②。不過,可能在馬克思遇到歐根·杜林(Eugen Dühring)的著作之后,凱里在這場關于土地的全面爭論中的地位才變得更加突出。杜林于1867年12月發表了全世界第一份關于《資本論》的書評,在路易斯·庫格曼(Louis Kugelmann)把這份評論寄給馬克思之后,馬克思于1868年1月開始研究杜林的作品。
杜林——柏林大學的一名講師——是凱里經濟學理論的狂熱支持者。他也將李比希的理論融入到自己的經濟分析之中,目的是進一步證實凱里關于建立自給自足的城鎮社區的建議的合理性;在這樣的社區中,生產者和消費者和諧共生,沒有植物養分的浪費,也就不存在土壤的枯竭。杜林認為,李比希關于土壤枯竭的理論是“在凱里的理論基礎上建立了一根支柱”,并聲稱:
土壤枯竭,例如在北美地區,已經成為重大威脅,將……只有通過基于保護和教育國內勞動力的商業政策才能最終遏制這一勢頭。為了和諧地發展一個國家中的各種設施……需要促進物質的自然循環,并確保植物從土壤中吸收的養分能夠再次返還到土壤之中。①
在《資本論》第3卷的手稿中,馬克思構想出一個超越了城鄉對立的未來社會;在這個未來社會當中,“聯合起來的生產者,將合理地調節他們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②。如果馬克思知道杜林有和他相似的觀點,他一定會大吃一驚;因為杜林強調,作為生產浪費的“唯一應對措施”就是通過克服城鄉分離而“有意識地調節物質分配”③。換句話說,馬克思——以及杜林——的主張反映出當時“李比希學派”的風頭正盛。在隨后的幾年中,馬克思對杜林的批判觀點開始增加,因為杜林開始將自己的理論體系拔高成社會民主主義的唯一真正基礎。這也有可能使馬克思愈加懷疑杜林對土壤枯竭的解釋以及其對這一理論的支持,即便馬克思依然承認李比希理論的有效性。但無論如何,在1868年初,這些散亂的觀點已經促使馬克思研究“反對李比希土壤枯竭理論”的著作。
三、李比希的馬爾薩斯主義?
馬克思尤其擔憂一點,即李比希關于土壤枯竭的告誡中隱含著馬爾薩斯主義。借用杜林的話的來說,他們復活了“馬爾薩斯的幽靈”,因為李比希好像為食品短缺和人口過剩這個古老的馬爾薩斯主題提供了一種嶄新的“科學的”解讀版本④。正如上文所述,李比希觀點的主要基調發生過轉變,即在19世紀40年代至19世紀50年代中期屬于積極態度,而在19世紀50年代晚期到19世紀60年代則轉變為相當悲觀。在尖銳地批判了英國的工業化農業之后,他預言歐洲社會的未來是黑暗的,充斥著戰爭和饑餓——如果繼續無視“歸還原則”:
在幾年之后,鳥糞儲備將會消耗殆盡,在那時,我們可以說再也不需要用任何科學的或者理論的爭論,去證明要求人類關心保護生存環境的自然法則了……為求自保,所有國家將不得不陷入殺戮和消滅對方的無休止戰爭之中,以便再次恢復平衡狀態;而且,但愿不會再次發生像1816年和1817年那樣連續兩年的大饑荒,否則,幸存者也會看到成千上萬人橫尸街頭。⑤
李比希的悲觀情緒在這一段落中顯露無疑。盡管李比希將現代農業稱為“搶劫制度”的觀點比廣泛流傳的馬爾薩斯和李嘉圖的非歷史性的“收益遞減規律”更具優越性,但是,他的結論卻與馬爾薩斯的觀點有一些含混不清的關聯。當然,馬克思特別擔心李比希參考李嘉圖的理論。實際上,李比希與穆勒有交情,并且很有可能受到后者的直接影響。然而,具有反諷意味的是,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那樣,李嘉圖的地租理論并非其本人原創,也不是來源于馬爾薩斯,當然更不是像李比希所錯誤地假定的那樣來源于穆勒,而是來源于詹姆斯·安德森(James Anderson),安德森在土壤退化方面為李嘉圖的理論提供了歷史性基礎。那么,讓馬克思感到擔憂的是,那個時代常有人把李比希與馬爾薩斯和李嘉圖聯系在一起——他們代表著一種與馬克思自己的理論研究截然相反的邏輯,而馬克思的理論則強調土壤問題的歷史性本質,這就與馬爾薩斯和李嘉圖的觀點完全不同①。
在關于土壤枯竭的廣泛討論中,李比希的馬爾薩斯主義可能更像一個不可思議的神秘細節問題,但是,這個問題也是《農業化學》一書在1862年廣受歡迎的主要原因之一②。對于杜林而言,馬爾薩斯主義并不是一個如此之大的問題,因為他相信凱里的經濟學理論已經將“馬爾薩斯的幽靈”驅逐了出去,從而說明,社會發展有可能培育出更好的土地③。當然,馬克思并不能接受這種幼稚的猜想,他在1869年11月致恩格斯的書信中寫道:“凱里先生忽略了人所共知的事實。”④
因此,馬克思在1868年開始閱讀對李比希的《農業化學》持批判立場的諸多作者的著作。他已經熟知諸如羅雪爾的諸多觀點,這些觀點認為:從“自然科學”的角度而言,搶劫制度應該受到批判;然而,從“經濟”的角度而言,只要有利可圖,搶劫制度就有其正當性⑤。根據羅雪爾的觀點,只有在土壤原始肥力的恢復成本過高而難以為繼之前才有必要停止搶劫——市場價格會解決這個問題。德國哲學家弗里德里希·阿爾貝特·朗格(Friedrich Albert Lange)接受了羅雪爾的觀點,在其1866年出版的《約翰·斯圖亞特·穆勒關于社會問題的觀點)》中,他反對杜林對李比希和凱里的認同。在1868年初,馬克思閱讀了朗格的這本著作,朗格在第4章中討論了地租理論和土壤枯竭問題,馬克思將閱讀筆記的重點即放在此章,這一點絕非巧合。馬克思特別記錄下朗格的觀察,即凱里和杜林抨擊了與英國的“貿易”,將之稱為萬惡之源,并將“保護性關稅”作為解決所有問題的“靈丹妙藥”;但是,馬克思卻沒有記錄朗格對以下事實的認可,即“工業”具有“集中趨勢”,這種趨勢不僅導致了城鄉的分離,還導致了經濟的不平等⑥。類似于羅雪爾,朗格認為,“盡管李比希的理論從自然科學的角度來看是正確的”,但是從“國民經濟”的角度來看,搶劫式農業則是合理的⑦。
在德國經濟學家尤里烏斯·奧(Julius Au)的著作中,也可以發現諸多相關觀點。馬克思擁有一本尤里烏斯的《輔助肥料及其對國民經濟和私人經濟的意義》(1869),他在書中作了諸多旁注和評論⑧。雖然尤里烏斯承認李比希的礦物理論具有科學價值,但是他對土壤枯竭理論是否能夠作為一種“絕對的”自然規律卻持有懷疑態度。相反,尤里烏斯認為,一種“相對的”理論對俄國、波蘭或小亞細亞地區的農業生產意義不大,因為這些地區的農業可能通過大面積種植而獲得可持續發展,而非遵循“歸還原則”①。不過,尤里烏斯似乎忘記了一點,即李比希主要關注西歐國家。另外,尤里烏斯最終不加批判地接受了市場的價格調節機制,像羅雪爾一樣,他希望依此阻止對土壤肥力的過度消耗,因為土壤完全有可能停止盈利。對于朗格和尤里烏斯而言,李比希理論的余下部分就是一個簡單的事實,即土壤無法獲得無限改善。畢竟,他們都是支持人口過剩理論和收益遞減規律的新馬爾薩斯主義的支持者。
馬克思對所有這一切所作出的反應就是寫出“白癡!”這樣的評論,并在他所擁有的那本尤里烏斯的書上寫下了許多表示懷疑的問號②。對于朗格的著作,他的評價也一樣懷有敵意;在1870年6月27日致庫格曼的書信中,馬克思極具諷刺意味地對朗格關于馬爾薩斯的歷史解讀作出了評價③。另外,我們可以確認,馬克思可能對通過市場價格波動實現可持續農業發展的想法并不感興趣。由于馬克思并不支持凱里和杜林的觀點,因此,為了對現代搶劫制度進行清晰而精確的批判,他開始更加深入地研究土壤枯竭問題。
總而言之,馬克思首先認為李比希對現代農業的破壞效果的描述,可以用來作為反對李嘉圖和馬爾薩斯的抽象的收益遞減規律的有力論據;但是在1868年之后,馬克思開始質疑李比希的理論,因為關于土壤枯竭的討論呈現出一種馬爾薩斯主義的論調。因此,馬克思從其有點不加批判的、有點夸張的評價中開始后退,不再用“但也包含一些卓見,這些卓見比所有政治經濟學家的著作加起來還要多”這樣的語言來描述李比希的研究成果。他非常清楚地表示,將在《資本論》第2卷和第3卷中對這一問題進行更加詳細的研究。
四、馬克思和弗臘斯的新陳代謝理論
如果李比希的馬爾薩斯傾向是馬克思在《資本論》第2版中更改措辭的負面原因,那么更加正面的原因就是:馬克思發現另外一批作家,在其對政治經濟學的生態批判方面,他們像李比希一樣重要,卡爾·弗臘斯(Carl Fraas)就是其中之一。在1868年1月馬克思致恩格斯的一封書信中,馬克思提到向肖萊馬詢問過農學家和慕尼黑大學教授弗臘斯④。盡管肖萊馬沒能為馬克思提供弗臘斯的“沖積土論”的任何具體信息,但馬克思仍在隨后的幾個月里閱讀了幾本弗臘斯的著作。
弗臘斯的名字第一次出現于馬克思在1867年12月至1868年1月間的讀書筆記當中。馬克思在此期間的讀書筆記中提到了弗臘斯于1866年出版的《農業危機及其補救辦法》一書的書名,該書抨擊了李比希的土壤枯竭理論⑤。馬克思在1868年1月寫信給恩格斯,其中提到“從我最近一次研究這個問題以來,德國出版了許多新東西”,他在此所考慮的可能就是弗臘斯的著作⑥。
弗臘斯的著作出版之際,恰在李比希批判慕尼黑的農業教育者和具體實踐的農民無視科學之后,他與李比希的關系開始變得十分緊張——弗臘斯在慕尼黑教書數年。作為回應,弗臘斯為慕尼黑的農業實踐作了辯護,并稱李比希的理論名不副實,并代表著一種向馬爾薩斯理論的倒退——馬爾薩斯理論無視歷史上的各種不同的農業形式,它們不僅沒有引起土壤枯竭,相反卻維持甚至提升了生產力。根據弗臘斯的觀點,李比希的悲觀主義源自他不言而喻的假設,即人類必須能夠將無機物質返還到土壤之中,因此,土壤就需要——如果城鄉分離仍然沒有解決——化肥;然而,化肥過于昂貴。與之相反,弗臘斯提出了一種更加經濟適用的方法,即利用自然本身持續性地維持土壤肥力,他的“沖積土論”闡述了這種方法①。
在查爾斯·萊爾(Charles Lyell)的定義中,沖積土是:“泥土、沙子、砂礫、石頭以及由河流、洪水或其他原因沖刷、沉積下來的運來物質,堆積在非永久性浸沒在湖水或海水中的陸地之上。”②沖積物中含有大量對植物生長十分關鍵的礦物質,因此,由這些沖積物定期沉積而形成的土壤——通常靠近河谷——就能年復一年地生產出大量的農作物,而且不需要施肥,比如多瑙河的沙洲、尼羅河或波河的三角洲,還有密西西比河的河灘。洪水中充滿生機的沉積物源于流域上游的土壤侵蝕,因此,沖積土壤的肥沃是上游土壤貧瘠化的一種結果,這些土壤最有可能來自丘陵和山脈的斜坡。受到大自然中這些例子的啟發,弗臘斯提出如下建議,即通過在耕地上建造臨時大壩以規劃河流的方法來獲得“人工沖積土”,從而廉價且幾乎永久性地為土壤提供重要的礦物質。馬克思的讀書筆記證實,他仔細研究了弗臘斯關于沖積土在農業領域中的實踐價值的諸多觀點③。
不過,馬克思對弗臘斯最感興趣的地方也許并非沖積土理論。在熱切地閱讀弗臘斯之后——在其讀書筆記上記錄下眾多段落,馬克思在1868年3月25日給恩格斯寫了一封信,稱贊了弗臘斯的著作——《各個時代的氣候和植物界》:
弗臘斯的《各個時代的氣候和植物界》(1847)一書十分有趣。這本書證明,氣候和植物在有史時期是有變化的。他是達爾文以前的達爾文主義者,認為物種甚至產生于有史時期。但是他同時是農學家。他斷定,農民非常喜歡的“濕度”隨著耕作的發展(并且與耕作的發展程度相適應)而逐漸消失(因此,植物也從南方移到北方),最后形成了草原。耕作的最初影響是有益的,但是由于砍伐樹木等,最后會使土地荒蕪。這個人既是化學家、農學家等,又是知識淵博的語言學家(他曾經用希臘文著書)。結論是:耕作——如果自發地進行,而不是有意識地加以控制(他作為資產者當然想不到這一點)——會導致土地荒蕪,像波斯、美索不達米亞等地以及希臘那樣。可見,他也具有不自覺的社會主義傾向!④
馬克思居然在弗臘斯的著作中發現了“不自覺的社會主義傾向”,這似乎很令人吃驚,盡管弗臘斯對李比希的觀點進行了嚴厲的抨擊。《各個時代的氣候和植物界》詳細闡述了古代文明,特別是古希臘——弗臘斯曾有7年時間擔任希臘皇家植物園主任和雅典大學植物學教授——如何在無節制的森林砍伐之后而崩潰,因為森林砍伐導致當地環境產生不可持續的諸多變化。由于當地植物無法適應新的環境,比如大草原的形成,或者更嚴峻的情況,比如荒漠化開始出現,古代文明因此而最終崩潰(盡管弗臘斯的解讀具有很大的影響力,但是今天有人可能會認為,環境變化所導致的結果并非荒漠化本身,而是諸多需要較低濕度的植物的生長——因為大量的降雨并沒有滲入土壤,而是通過地表徑流的形式流失了)。
在我們討論中,我們首先應該注意到很有意思的一點,即弗臘斯尤其強調“自然氣候”對植物生長的重要性,因為自然氣候對土壤的風化過程具有很大影響。因此,僅僅分析土壤的化學成分還不夠,因為土壤中的物理反應和化學反應——對土壤的風化過程至關重要——在很大程度上依靠氣候因素,例如溫度、濕度和降雨。這就是弗臘斯將其研究領域和研究方法命名為“農業物理”的原因,與李比希的“農業化學”形成了鮮明對比①。根據弗臘斯的理論,在某些地區,由于氣候條件較為適宜、土地臨近河流,而且洪水定期帶來沉積物,那么這些地區就有可能出產大量農作物而無需擔心土壤枯竭,因為大自然通過沖積土沉淀自動地履行了“歸還原則”。當然,這種情況只能適用于某些特定國家中的部分土地。
在閱讀了弗臘斯的著作之后,馬克思對“農業物理”產生了更加深厚的興趣,他曾告訴恩格斯:我們“必須認真研究全部近代和現代農業文獻。物理學派同化學派是對立的”②。我們在此可以看出,馬克思的興趣發生了變化。在1868年1月,馬克思主要跟蹤研究“化學派”內部的諸多爭論,其主要內容圍繞礦物肥料和氮肥哪個更有成效。早在1861年,馬克思就已經研究過這個問題;現在,他認為有必要對最新的諸多發展進行“某種程度”的研究。然而,在對弗臘斯的著作進行了長達兩個半月的研究之后,馬克思將李比希和勞斯歸類為同一個“化學派”,而將弗臘斯的理論歸結為一個獨立的“物理學派”。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分類也反映了弗臘斯本人的判斷,因為他認為李比希和勞斯在土壤枯竭方面的觀點過于抽象和片面,單獨過分地強調化學成分在植物生長中的作用③。最終,馬克思也開始相信,他“必須”對農業領域的最新進展進行更加詳細的研究。
弗臘斯的獨特之處在這一方面也非常明顯,即他很關心在歷史氣候變化過程中的人類影響。事實上,弗臘斯的著作是涉獵這個主題的最早研究之一,后來喬治·帕金斯·馬什(George Perkins Marsh)在《人與自然》(1864)中稱贊過此書④。借助于古希臘文獻,弗臘斯展示出植物品種如何因為當地氣候逐漸變得悶熱干燥而實現從北向南或者從平原向山地的遷移。弗臘斯認為,這種氣候變化肇始于古代文明發展所需要的大規模森林砍伐。古代社會分崩離析的故事,對我們當代社會的現狀也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弗臘斯同樣也警告過,現代社會對木材的過量使用——這個過程在他那個時代就已經開始——將會對歐洲文明產生非常巨大的影響。馬克思在閱讀弗臘斯著作的過程中發現了歐洲森林消失這一問題,他在自己的筆記中作了如下記錄:“法國現有森林面積不及原來十二分之一;英格蘭原有69塊大片森林,現在僅存4片;在意大利和歐洲西南部半島上,曾經在平原地帶都很常見的大片森林,現在即便在山上都難得一見。”⑤弗臘斯痛惜道,科學技術的進一步發展將使人們得以砍伐更高海拔的山地森林,而且只會加速森林砍伐。
通過閱讀弗臘斯的著作,馬克思開始發現在生態可持續性與資本主義生產所日益增長的木材需求之間存在著巨大的緊張關系。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社會當中人類與自然之間的“新陳代謝”紊亂的洞察力,遠遠超過了李比希理論中的土壤枯竭問題,并延伸到森林砍伐問題。當然,正如《資本論》第2版所顯示的那樣,這并不意味著馬克思拋棄了李比希的理論。相反,馬克思仍然認為,在自己對現代農業的批判方面,李比希的理論貢獻至關重要。盡管如此,在馬克思評價弗臘斯的著作中含有“不自覺的社會主義傾向”時,他那時已經明顯將恢復人類與自然之間的新陳代謝作為社會主義的中心議題,比第1版《資本論》涵蓋的范圍更加廣闊。
馬克思對森林砍伐的關注并沒有局限于閱讀弗臘斯的著作。在1868年初,馬克思還閱讀了約翰·D. 塔克特(John D. Tuckett)所著的《勞動人口今昔狀況的歷史》,并記錄下少數載有重要內容的頁碼。在馬克思所記錄的其中一頁上,塔克特論述道:
我們祖先的懶惰似乎是一個充滿遺憾的問題,因為他們忽視了植樹造林;在很多時候,他們也不會在森林破壞之后再重新種植足夠的幼林。這種普遍的浪費好像恰巧在海煤的用途(用于熔鐵)被發現之前達到了頂峰,當時用于冶鐵的消費如此之巨大,以至于好像整個國家的木材和樹木都要消失殆盡……然而,在目前,植樹造林不僅具有實用性,而且也有利于國家的綠化,還能提供阻擋強風的屏障……最初,人們很難體會到在光禿禿的國土上大量造林所能帶來的好處。由于沒有森林抵御寒風,飼養的牲畜隨之生長遲緩,植被也經常長得干枯焦黃,東倒西歪。此外,牲畜在溫暖而舒適的環境下,喂養半數草料就已經足夠了。①
森林在農業和畜牧業中發揮著重要的經濟作用,很顯然,這才是馬克思在1868年的興趣所在。
馬克思雖然在1868年之后沒有再直接提及弗臘斯和塔克特的著作,但是他們的思想對馬克思的影響力在《資本論》第2卷的第二份手稿中僅然清晰可見——這些手稿完成于1868—1870年間。馬克思已經在第3卷的手稿中提到,砍伐森林在私有制下無法保持可持續性,即便在國有制中也僅能夠勉強維持②。在1868年之后,馬克思對現代搶劫制度傾注了更多注意力,不僅限于農作物種植,還擴展到森林砍伐。在這一方面,馬克思引用了弗里德里希·基爾霍夫(Friedrich Kirchhof)的《農業經營學手冊》(1852),以證明資本邏輯與植樹造林的物質特征無法相融③。他指出,植樹造林所需要的時間很長,時間成為一種自然限制,迫使資本盡量縮短森林砍伐和森林再造的周期。在《資本論》第2卷的手稿中,馬克思對基爾霍夫著作中的一個段落作出了評論:“文明和產業的整個發展,對森林的破壞從來就起很大的作用,對比之下,它所起的相反的作用,即對森林的護養和生產所起的作用則微乎其微。”④馬克思顯然已經意識到,砍伐森林所造成的危險不僅包括木材短缺,還包括氣候變化;而氣候變化必然會引發人類文明的生存危機。
比較馬克思在青年時期的著作,我們就能發現他的生態觀念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在《共產黨宣言》中,馬克思和恩格斯指出了資本的力量所帶來的歷史變革:
資產階級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創造的全部生產力還要多,還要大。自然力的征服,機器的采用,化學在工業和農業中的應用,輪船的行駛,鐵路的通行,電報的使用,整個整個大陸的開墾,河川的通航,仿佛用法術從地下呼喚出來的大量人口——過去哪一個世紀料想到在社會勞動里蘊藏有這樣的生產力呢?①
米夏埃爾·洛維批評過這段文字,認為這表明馬克思和恩格斯對現代化的想法過于單純,而且忽視了資本主義發展所帶來的生態破壞。洛維寫道:“(馬克思和恩格斯)向資產階級發展生產力的空前能力致敬”,“他們毫無保留地贊美了現代資產階級對‘自然力的征服,‘整個整個大陸的開墾”②。洛維對馬克思的所謂“普羅米修斯主義”的理解似乎難以反駁,即便福斯特提出過另外一種觀點③。然而,即使洛維的解讀準確地反映了馬克思當時的思想,他的批評也很難概括馬克思的一生,因為隨著時間的推移,在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批判當中,生態內容一直在穩步增加。從以上內容可以看出,馬克思在《資本論》第1卷之后的思想發展表明,他后來特別關注森林砍伐問題。因此,以下這種觀點值得高度懷疑,即認為晚期馬克思會以進步的名義贊譽大規模砍伐森林,相反卻不考慮對人類與自然之間的新陳代謝進行有意識的、可持續性的調控。
五、馬克思在更多領域中的生態批判
在這一時期,馬克思的生態興趣還延伸到了畜牧業。在1865—1866年間,他已經閱讀過萊昂斯·德·拉韋涅(Léonce de Lavergne)的《英格蘭、蘇格蘭和愛爾蘭的農村經濟》,這位法國農業經濟學家在書中論述說英國農業具有優越性。拉韋涅舉了一個例子,即羅伯特·貝克韋爾(Robert Bakewell)開發出的英國式繁育方法,名為 “選擇體系”,可以使羊生長得更快,產出更多羊肉,但卻只要維持它們生存所必需的骨量④。馬克思在筆記中對這種“改良”的反應極具深意:“明顯早熟,完全病態、骨量不足、過多脂肪和肉質等等。所有這一切都是人造產物。令人作嘔!”⑤這樣一些評論說明,把馬克思描述為無條件支持現代技術進步,完全有違事實。
從19世紀初開始,貝克韋爾的“新萊斯特羊”就被引進了愛爾蘭,在那里人們將這些羊又與當地羊配種,培育出一種名為“羅斯康芒羊”的新品種,以提高愛爾蘭的農業生產率⑥。馬克思完全清楚,這種對當地生態系統的人工改造,其目的就是加速資本積累;因此,馬克思拒不接受,盡管這種改造會明顯“提高”生產率:動物的健康和幸福屈服于資本的利益。所以,馬克思在1865年就明確指出,這種“進步”根本就不是進步,因為只有毀滅人類與自然之間的可持續的新陳代謝才能夠實現這種進步。
當馬克思在《資本論》第2卷的第二份手稿中再次研究資本主義畜牧業這個主題的時候,他發現資本主義畜牧業和資本主義林業的不可持續性具有同樣原因:生產時間對資本來說過長。馬克思在此處引用了威廉·瓦爾特·古德(William Walter Good)在《政治、農業和商業上的各種謬論》(1866)中的一段論述:
由于這個原因,再加上農業要受政治經濟學原理的支配,以前從制奶地區送到南方去飼養的小牛,現在往往出世不過8天到10天,就在伯明翰、曼徹斯特、利物浦及其他鄰近的各大城市的屠宰場被大批宰掉……現在,如果我們勸這些小租地農場主飼養小牛,他們就會說:我們很清楚,用牛奶飼養小牛是合算的,但是第一,我們必須墊現錢,這我們辦不到;第二,我們要等很久,才能把錢收回,而從事奶業可以立即把錢收回。①
無論家畜成長得有多快——托貝克維爾和其他育種者的“福”,這種做法只能縮短牲畜過早屠宰前的成長時間,從而有利于縮短資本周轉周期。馬克思認為,這也不能算作生產力的“發展”,正是因為這種發展追求短期利潤而犧牲了可持續性。
所有這些內容僅是在馬克思1868年的筆記中找到的例子。那時,馬克思也對威廉·斯坦利·杰文斯(William Stanley Jevons)的《煤炭問題》(1856)很感興趣——威廉曾警告說英格蘭的煤炭供給即將枯竭,這在議會當中引起了激烈的討論②。毫無疑問,馬克思在準備《資本論》手稿的時候研究過上述諸多著作,并在19世紀70年代至19世紀80年代繼續對這些著作加以研究。所以,我們有充足的理由得出以下結論,即馬克思計劃利用這些新的經驗材料來闡述諸如資本周轉、地租理論和利潤率等諸多問題。在其中一個段落中,馬克思寫道:屠宰尚未達到標準年齡的牲畜最終會給農業生產帶了“嚴重危害”③。或者,正如馬克思在1867—1868年手稿的另一個章節中所討論的那樣,土壤或者礦產的枯竭可能達到這樣一種程度,以至于不斷提高的勞動生產率再也無法抵消農業和礦業的“生產力自然條件的遞減”④。
毫不奇怪,馬克思在該手稿中對利潤率的計算包括由于不變資本“浮動”部分的價格上升所導致的利潤率下降的那些案例,這表明利潤率下降規律并不能簡單地看作是一個數學公式;其真實動態與資本的物質構成緊密相關,所以,我們不應該孤立地對待它們⑤。換句話說,資本的增殖和積累并非抽象的價值運動;資本必然體現在物質構成當中,并且不可避免地以“有機成分”(源自李比希《農業化學》中的術語)的形式表現出來——這種“有機成分”受到勞動過程中具體的物質因素的制約。盡管有其彈性,但是資本的有機結構也不能任意更改,或者使其過于偏離每個自然生產要素的物質特征。資本最終不能忽視自然界。
但是,這也并不意味著將來某一天資本主義會自然而然地崩潰。通過充分剝削利用物質彈性,資本總能依靠科學和技術的創新而克服各種限制。資本主義的適應能力非常強大,以至于它可能作為一種占統治地位的社會制度而繼續存活下來,直到地球上絕大部分地方不再適合人類居住①。根據馬克思的自然科學筆記本中的記載,他對理解人類與自然之間的新陳代謝過程的斷裂特別感興趣——新陳代謝斷裂是為了資本的高效增殖而對物質世界進行無休止的形態轉變的結果。這些新陳代謝斷裂更加具有災難性,因為它們逐漸破壞了“人類可持續發展”的物質條件②。
馬克思將這些斷裂看作是資本主義基本矛盾的體現,并且認為有必要將它們作為進行徹底的社會主義運動的一部分而加以細致研究。正如本文所示,馬克思很清楚李比希的理論并沒有完成對資本主義的生態批判,他嘗試著結合生態學、農業和植物學等不同領域中的新研究成果而繼續發展并擴大對資本主義的生態批判。馬克思的經濟理論和生態理論非但不過時,而且對將自然科學知識與當代資本主義批判結合起來的諸多新可能性持有完全開放的態度。
[本文原載美國《每月評論》(Monthly Review)2016年第9期。本翻譯稿的發表已經獲得《每月評訟》雜志和齋藤幸平博士授權。摘要、關鍵詞和章節序列號均為譯者所加]
責任編輯:安 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