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宣
我第一次見到她也是在一個晚上。
濟南的那個夏天很熱,我宿舍里沒有空調,只有一臺老式的落地扇,一天到晚吱吱呀呀地轉著,卻帶不來多少涼意。有些晚上,實在呆不住了,我便會跑出來,在院子里溜達,或者找個地方坐著。那天晚上,我就是在辦公樓后面的小廣場上坐著乘涼時見到她的。
那時候天已經很晚了,整個院子和院子外面的世界都已經安靜了下來,安靜得甚至多少有了些虛假。我坐在小廣場的一個長條石凳上,已經有些百無聊賴,卻還是賴著不想回去。
大概就是這個時候,她便出現了。
跟我一樣,她也是從家屬區那邊過來的。從家屬區過來的路邊上,那些身形巨大的梧桐樹把路燈都藏了起來,樹下的陰影層層疊疊,我看到她的時候感覺她就是從那些陰影里冒出來的,就是那些陰影的一部分又突然脫離了那些陰影。這讓我有些頭皮發麻。要知道我們單位的這個院子下班后便成了一座空城,早已騰空的家屬區里,也就住著幾個后來的像我一樣的單身男女。
當然,我很快也就把她當成了那幾個女孩中的一個。我看著她影子一樣的向我飄過來,是飄過來,雖然她走得很慢,但她的身體卻感覺很輕。怎么說呢,就好像我們看某個東西,便會對那個東西有個基本的判斷,包括重量。可是這個向我走過來的人,顯然比我想象中的要輕得多。我甚至沒有聽到她的腳步聲。我感覺我身上的汗毛再一次豎了起來。有那么一會兒我好像被定住了,僵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著她。直到她在我面前停了下來。
她當然不是那幾個女孩中的一個。
你好!我聽到我竟然先跟她打了聲招呼。顯然是下意識的,或者還是為了緩解我心里的那種恐懼感,我跟她打了聲招呼。
你好!她也說。
或許是因為聽到了她的聲音,我這才稍微放松了一點。我看到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女人,我應該從來都沒有見過。她的樣子,大概四五十歲吧,或者我也并不能十分確定。她顯然是化了妝的,而且有點濃,還穿了一身有些別扭的衣服,或者我也說不太好,那是一件短款的上衣,下身的褲子是那種小喇叭口的,有點像我們從電影里看到的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那種感覺。
又或許,是因為她的這個樣子,我已經基本上放松了下來。她的樣子,實在讓人感覺不到一絲一毫可以害怕的地方。而且我發現,雖然她就站在我跟前不遠的地方,雖然她的臉是朝著我的,可她的目光卻并不在我身上。或者,我感覺她只是在用眼睛的余光看著我,故意躲開了跟我對視的可能。
我在想,這其實是個有些靦腆的人吧。
而且,也好像確實是這樣的。在打了那聲招呼之后,接下來便冷場了。我卻明明覺得,她好像是有話要說的,可還是冷場了。她只是還保持著那種好像要說點什么的感覺站在那里。這樣的情形自然也就有了些尷尬,我感覺到了,我感覺她也感覺到了。就在我這么想的時候,她又動了起來,是動了起來,幅度很小的腳步,移動著,走到了我坐著的石凳的另一頭,并坐了下來。
我們之間隔了大概有一米的距離。
我沒有去看她,但我能感覺到,她一坐下便朝我扭過頭來,給我的仍然是那種想要說話的感覺。但讓我沒有想到的是,她再開口,竟然還是說了句你好。你好,她說。然后又沒了下文。
我就是這時候扭頭去看她的。我實在忍不住了,便把頭扭了過去。扭頭的過程中,我以為當我扭過頭去的時候,我們的目光一定會遇到一起。可是沒有。我看到的仍然是剛才的樣子,她好像在看著我,但她的目光卻并沒有投向我。我看到的除了那張化了妝的臉,然后便是上面那雙眼睛的形狀。
是的,眼睛的形狀。那雙眼睛。在后來那段時間里,我一共看到過三次,可三次給我的感覺都是一樣的,它,它們,好像在看著我,但我卻無法看到眼睛該有的那種光。那種可以交流溝通的光芒。
我再次感到了一絲恐懼。
好在這樣的情形并沒有持續太久,在我又回了她一句你好之后,她的聲音便從她嘴巴里飄了出來。是飄了出來,因為在她開口說話的時候,已經索性把臉扭向了別處,不再沖著我。我只能想象,那聲音是從她嘴巴里飄出來的,繞過她臉的一側,然后才飄向我。
她說,我已經很久都沒有下樓了,一早的時候是因為人多,后來,大家剛搬走那會兒,到了晚上,我還經常下來轉轉,可是慢慢的,就懶得動了。到現在也就每個星期下來一趟,去一趟菜市場。
她的語速實在太慢了,慢得有點讓我難受,憋。但即便這樣,她還是說得有些磕磕絆絆的,好像她每說一個字都需要斟酌,或者需要一個一個去把那個字從記憶中找出來,而那記憶又太過繁雜。而且,也許是為了緩解那種磕絆,每個字的音,都被她拖得很長。
她說,沒想到今天下來,會遇到你。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甚至感覺到了她心里的那一丁點兒欣喜。我便覺得她應該是知道我這個人的。我甚至以為她會朝我扭過頭來。可是沒有,她還是那樣把頭朝別處扭著,并沒有絲毫的動作。
哦!我這樣應了一聲。她又才接著說,你可能不認識我吧,其實我是趙豐的妻子。我感覺她好像笑了笑,解嘲般地,又說,你可能也不認識趙豐吧,其實他原來也在這里上班,只是后來離開了。
停了一會兒她才又接著說,原來的時候,他也像你一樣,喜歡一個人跑到這里來坐著。一開始的時候,他總是讓我陪著他,可是后來,他就不怎么愿意讓我跟著他了。他可能還是更喜歡獨處,對了,他是個詩人。
她還是說得很慢,但也許我已經習慣了,也就沒了那種憋的感覺。又或者在她說出了自己的來龍去脈之后,我已經徹底地放松了下來,甚至還多少對她和她說的那個叫趙豐的人,產生了一絲絲興趣。
可是就在我做好洗耳恭聽的準備之后,她卻又突然停住了。
當然,我還是很快便知道了她和趙豐當年的那些事情。那是我一個辦公室的同事劉昕講給我的。劉昕在說起他們,尤其在說起趙豐的時候,用上了足夠調侃的語氣。哈哈,劉昕說,你說趙豐啊。
其實劉昕只比我早來單位一年,他也沒有見過趙豐,他也是從別人口中聽說來的。他說大概二十多年前,剛來單位的趙豐跟我們一樣,也是在編輯處的資料室里工作,也就是說,算是我們的前輩。趙豐的確是個詩人,上大學時候就有些名氣了。而那個女的,劉昕的原話,便是趙豐開筆會時帶回來的。
那女的來了不久,他們便結了婚,趙豐還在單位后勤上幫她找了個臨時性的工作。可是也就是過了兩三年吧,他們便離了婚。離婚后那個女的沒走,反倒是趙豐辦了停薪留職,從單位跑掉了,可是幾個月后他便又跑了回來,還是跟她住在了一起,還復了婚。他跑出去的那幾個月,據說是跟他大學時候的一個女同學在一起的。因此那段時間,單位便一度流行著那樣的一個笑話,說是自行車被借出去騎了一圈,又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而且,大家說這句話的時候,會特別強調一下“原封不動”這個詞,然后心照不宣地哈哈一笑。
可就在大家對這個段子津津樂道,那股子熱乎勁還沒有過去的時候,趙豐卻再次跑掉了。離婚后跑掉了。那一次,趙豐還離開濟南去了青島。趙豐在青島的幾年里,曾經回來過一次,回來開介紹信,好像是他在青島已經跟一個女的把孩子都生下來了,還沒領結婚證。那時候,他的工作關系還在這里,結婚介紹信還得這邊來開,生育指標也得這邊蓋章同意。
那件事后大家以為他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可是,也就是過了四五年吧,他便又出現在大家面前,而且還是回來上班。而且,還又和那個女的住在了一起并再次復了婚。只是那時候,大家再看到他,就已經笑不出來了。剛從青島回來的趙豐,給大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原本趙豐就是個有點兒木訥的人,到那時就更顯得沉默寡言了。而且,整個人都顯得很蒼老。
那時候的趙豐也就三十四五歲吧,可他兩鬢的頭發都已經白了,看上去就像是個中年人一樣。說到這里,劉昕還打了個比方,他說,就像一棵莊稼,原本還長得好好的,可是一場霜凍,馬上便蔫了。聽得出來,這個比方也是劉昕從別人那里聽來的。大家都只是想盡可能準確地描述一下趙豐當時的樣子。簡單說,就是霜打的茄子的意思吧。
好在過了一段時間,他也就慢慢地好了起來。那段時間,晚飯后,大家經常能看到趙豐跟那個女的一起出現在院子里,散步或者在某處坐著,就像那個女的剛來的時候一樣,很是恩愛,趙豐的臉色也好了起來。
可是好像也沒過幾天,大家剛為他了松口氣,卻突然發現他已經變成了一個酒鬼。很多個傍晚,人們出來遛彎、散步,都能在辦公樓后邊的小廣場上,在小廣場的那個長條石凳上,看到他,手里拎著個白酒瓶子,肴都沒有,就那么一口口地往嘴里灌著,弄得周圍酒氣熏天的。而且多數時候都是他一個人,偶爾,即便那個女的也在,也只是站在一旁,擺設一樣的站在一旁,看都不看趙豐,只是站在那里,而且臉上也看不出她的喜怒。
那樣的情形大概也并沒有持續太久,趙豐便再次離開了單位。而且那一次他還辦了辭職手續,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在趙豐反復出走又回來的那些年里,那個女的,到他最后那次離開,可能已經三十多歲了。但大家對她顯然并沒有對趙豐那么關注,那些年里她好像一直都在后勤做著那份臨時性的工作,在后勤辦公室里負責打掃衛生和收發信件。那些年,除了年齡的增長她好像沒有過任何改變。大家的印象里,無論趙豐在還是不在她都是那個樣子,她很少跟人交往,除了上班、下班,好像也很少出門。
可是有一件事,在劉昕看來,卻跟大家對她的印象有些出入。而且在說起那件事的時候,劉昕的表情還顯得有些夸張。哎呀我的媽呀,劉昕說,可別提那個鱉老太太了,那回,她可真是把我嚇了個半死!
劉昕這么說,也并沒有罵人的意思,他老家是膠東的,膠東人有說話帶這種口語的習慣。劉昕說,那大概是一年前,也是他剛來單位不久,有天晚上在宿舍里,正準備睡覺,聽到有人敲門,而且很輕,每次只敲兩三下,然后便是很長時間的停頓。當時他心里便有些發毛,要知道我們單位的這個院子,除了沒住幾個人,還是個很老的院子,是上世紀三十年代留下來的,用一些女孩子的話說,大白天的都讓人覺得陰森。但后來,那敲門聲太固執了,劉昕還是在問了聲誰啊之后去開了門,然后他便看到了站在門口光亮里的那個女人。
那也是個夏天,在劉昕的描述里,那天晚上,她的穿著打扮跟我遇到她時應該是一樣的。短款的上衣,喇叭褲,也化了很濃的妝。而且當時,跟我遇到她的時候一樣,劉昕也還沒有聽說過她。劉昕說,太嚇人了,尤其她的那雙眼睛好像在看著你,卻又從里面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光亮。要不是她開口說話,我還以為遇上鬼了。而她對劉昕說的話,跟她第一次對我說的那些話幾乎一模一樣。她也是先對劉昕說了聲你好,然后便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開了。那語速,同樣也把劉昕憋得夠嗆。劉昕沒有聽她繼續說下去,便砰地一下關上了門。那時候劉昕把她當成了一個精神病,一個不知道從哪里跑來的精神病。
劉昕說他后來還問過他們幾個,還有一個也遇到了同樣的情況。劉昕說的他們便是那幾個跟我和劉昕一樣,單身的,還住在家屬區里的同事。劉昕在說到這里的時候,臉上還露出了一絲壞笑。
小心啊,劉昕看著我說,哪天晚上她也去敲你的門!
可是劉昕這么說的時候,我卻一點都不擔心。甚至后來的幾天,我再出來乘涼或者一個人走在院子里的時候,還會不自覺地想到她。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天晚上,她就是在說了“他是個詩人”之后突然停了下來的。然后她站起來,還是那樣細碎的腳步移動著,到了我跟前,好像還沖我笑了一下,告別的話也沒說,便繼續移動著,朝家屬區去了。
看著她消失在遠處的樹影里,我再次想到了“飄”這個詞和她身體的輕。感覺上,她的身體真的很像一個影子,一走到那些樹下便融入了那些樹影中。我甚至有些禁不住擔心,一融入那些樹影,她這個人便不存在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這個想法的原因。在我再次見到她之前,我對她,甚至還是有了一種莫名的惦念,或者在我會不會再次遇到她的好奇里,還夾雜著一絲說不出的擔憂。
擔憂她可能再也不會出現。
那時候,我還從另外的同事那里知道,大概兩三年前,她就沒有再去后勤的辦公室上班了,只是,可能是出于同情吧,后勤那邊還給她開著一個臨時工的工資。我還知道,她其實就住在跟我僅隔了一棟樓的另一棟樓上,那其實也是她和趙豐當年的家。
不過,就在我這么胡思亂想著的時候,她便又出現了。中間也就間隔了不到一周的時間。那個晚上,跟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時間也差不了多少,地點也是在辦公樓后邊的小廣場上,我也是在那個石凳上坐著。
如果不是因為后來,她把一個東西交給了我,我真的很難分辨出那兩個晚上的不同,尤其一開始的時候,她的出現,她向我走來的樣子,還有她的打扮和那身穿著,幾乎都跟我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個晚上一模一樣。
甚至她坐下來之后,望著我的那種樣子。她的那雙眼睛。跟我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個晚上一模一樣。我仍然沒有從那雙眼睛里看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光。
那是一雙沒有目光的眼睛。這便是我第二次見到她之后,給她的那雙眼睛下的定義。當然,當我第三次看到那雙眼睛的時候,我已經不這么想了。
還是說我第二次見到她的那個晚上。
那天晚上,她一坐下,便把手朝我伸了過來。而當時,我看著她伸過來的手,準確點說是看著她伸過來的拳頭,我是有點發蒙的,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她這個動作,代表什么意思。是的,其實我心里也已經把她當成了一個精神上不太正常的人。我像對一個精神不正常的人那樣,對她的行為進行著猜測。
好在那也只是很短的一個瞬間。當她把手伸過來之后,停住,手掌馬上便打開了。我看到有個白色的什么東西,停在她的掌心里。我或者還愣了一下,但還是很快便把那個東西接了過來。
然后我便聽到她說,請把它給趙豐。
她的話和那種聲調,似乎包含了兩層意思,一個當然是請求,一個好像是她很相信我一定能完成這個任務。雖然我自己對此毫無信心,但也并沒想到多大的難度,我只是有些奇怪,她為什么不自己去找趙豐,并把要交的這個東西交到他手上。我也許想過推辭,又因為不好意思,而沒有張開口。又或者她也沒給我那樣的機會。
就在她說完那句話之后,她便已經站了起來。還是像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那樣,移動著走到我跟前,還是那樣好像沖我笑了一下,然后便朝家屬區的方向去了。不知道是不是那陣風的原因,當她走進那些樹影里的時候,突然的一陣風刮過來,她便不見了。
那種感覺,就好像她是已經消散在風里。
她走了之后,我便把她給我的那個東西舉到眼前看著,可是,也許是光線的原因,也許是我本就不知道那是個什么東西,我在那里研究了半天,也沒有把它研究明白。后來回到宿舍,我還又在燈光下研究了半天,可我還是沒有把它研究明白。或者說,那東西看上去就是個透明的塑料殼兒,心形的,可我卻實在搞不懂它的用途,它的意義。后來我便用手機拍下了它的照片,把它發到了我微信的朋友圈里,是朋友圈里的一個前輩回復我說,這應該是一個吊墜,應該能從中間摳開,變成兩片。他說這大概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產物,那時候,很多旅游區和景點都有賣這種東西的,賣的時候里面應該是夾著張當地最具代表性景點的彩圖,上面寫著景點的名稱和旅游紀念什么的,當然,很多年輕的戀人把它買回去之后,都會把里面的紙片抽掉,換成他們自己的合影。
但是顯然,我手上的這個東西,它里面既沒有什么景點的彩色圖片,也沒有誰的合影。這不過就是一個心形的透明的塑料殼兒,空的殼兒。雖然我可以想象,曾經,這里面也裝著一張彩色紙片,或者就是這個女人和趙豐的合影。可是我不明白,她為什么要把這樣一個抽掉了紙片或者照片的吊墜,交到我的手上,再讓我把它交給趙豐?不過,隨著一周后那個日子的到來,至少我的前一個問題已經有了答案。而后一個問題,似乎也并不難想象。
一周后,突然便傳來了她的死訊。其實沒有人知道她具體是什么時間死去的。因為天實在太熱了,人死后很快便發出了那種只有尸體才有的惡臭。那氣味在家屬區里飄蕩,很快便被人找到了原因。
當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她已經被火化場的車拉走了。好像在那之前公安局的人來看了看,沒有發現什么異常,結論是自然死亡。這樣的結論雖然讓大家覺得有些狐疑,卻也無人辯駁。
在那之前和之后,后勤那邊她原來的同事曾經嘗試著聯系趙豐,或者是她的娘家人,卻都沒有成功。自從趙豐最后一次從單位離開之后,就沒有人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而她娘家的人,更是無從找起,即便后勤上那些跟她相處了二十幾年的同事,也只是大概知道,她老家好像是泰安那邊某個縣的,可具體哪個縣哪個鄉鎮哪個村,卻沒有一個人說得上來。
我們處里的一位老同志,也是趙豐當年的同事,挨個辦公室下著通知,看看有誰要參加火化場的告別儀式。那時候,開往火化場的大客車已經停在了辦公樓前的院子里,我便下了樓,坐到了那輛車上。
我也在家屬區里聞到過尸體腐爛后的那種臭味,因此在看到她之前我心里是有些忐忑的,但事實上,她的樣子顯然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得多。化妝師已經給她化過了妝,而且還化得很濃,簡直有點兒濃妝艷抹。
而且,也許是換了那種顏色艷麗的壽衣又化了妝的緣故,躺在玻璃棺中的她也比我想象中要年輕得多,反倒是她身體的那種輕,人死后的那種輕,跟之前她給我的感覺沒有太大的區別。
告別儀式開始后,我走過她跟前的時候,再次注意到了她的眼睛。當然她的眼睛是閉著的,但我想象中它睜開了。是的,那雙眼睛,跟我之前見過的幾乎是一樣的,跟她活著的時候幾乎是一樣的,但是這一次我卻突然覺得,這雙眼睛,那該有的光,也許并不像我之前想的那樣,是投向了別處的,而是一直向里,向內,望著她自己。
當然這差別,已經不重要了。
再說那個吊墜。那個吊墜差不多跟了我五年。先是在我宿舍的抽屜里,后來我結了婚,從宿舍里搬了出去,我便把它轉移到了我辦公室的櫥子里。第二年我還專門找了個小塑料盒,把它裝了進去。五年的時間里我經常會把它忘了,又會突然地把它想起來,一旦想起來,我便會趕緊把它找出來,那么小的一個東西真讓我有點擔心,有一天,它會突然地不翼而飛。
我是在五年后見到趙豐的。那時候,我已經從資料編輯處調到了人事處,負責檔案、文書和蓋章等一系列雜務。趙豐是回來找他的檔案和工作關系的。那個上午,當那個身形佝僂的老人推開我辦公室的門的時候我還不知道他是趙豐,但我一看到他,卻突然有了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我看著他一瘸一拐地走進我辦公室,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差不多同時,趙豐的名字便從我腦袋里冒了出來。
雖然在劉昕和其他一些同事的描述中,我對這個叫趙豐的人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但真正見到趙豐,還是讓我感到有些吃驚。一個是沒人對我說起過趙豐還是一個瘸子,我不知道他是原來就瘸,還是后來才瘸的。一個是,算起來趙豐也就是五十出頭,可我看到的這個人顯然要蒼老得多,他臉上的褶皺和那種黃黑的臉色,甚至讓我想到了“形同朽木”這個詞,而他走動時的身形,也透著老年人特有的遲緩。惟一沒變的,還是同事們口中的那種“木訥”,當他回答我提出的一些問題時,我感覺他的反應總是會慢上半拍。
而他的表述,也讓我聽起來有些吃力。好在他說的事情并不復雜。再有幾年他就滿六十歲了,可是后來這些年他沒有交養老保險,他來的意思,是想把他原來在單位工作的那些年的關系找回去,從現在開始交保險,前后加起來交夠十五年,到六十歲,他就可以辦理退休手續了。
我電話請示了領導,很快給他開好了證明。
就是在處理完這些事情之后,在趙豐站起來準備離開的時候,我把那個吊墜從櫥子里找出來,交到了他手上。
當我從櫥子里往外拿那個吊墜的時候,我還在想,當我把東西交到他手上的時候,他該有些怎樣的反應?可是沒有,我看著他把吊墜從我手里接過去,只是耷下眼皮看了一眼,便把手攥了起來。即便在我說了他前妻的委托之后,他也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象征性地說了聲謝謝,便離開了。
我站在辦公室的窗戶跟前,那個上午,我看著趙豐從辦公樓里走出去,走到樓門前的臺階上,停住,在一個臺階上坐了下來。把他攥著吊墜的那只手舉到眼前,松開,看著,又把手攥了起來。人也晃晃悠悠地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向大門口去了。大門的外面是來往的車輛和行人。是整整一座城的嘈雜。
他一走出大門,便消失在那嘈雜中。
責任編輯:段玉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