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記憶

焦小芳

又是一年清明，我捧著鮮花來到墳前，其中兩束是給爺爺、奶奶的，另一束是給焦老師的。

在焦老師墳前，我思緒萬千：很小的時候，經常看見一個瘦小的老頭兒從我家門前經過，從父母及鄰里的談話中了解到，他曾經一直在外地教書，是個很好的教書先生，只因受牽連被打成“牛鬼蛇神”，回村勞動改造。焦老師個子不高，瘦瘦的，但衣著樸素，干凈整潔，精神矍鑠，逢人總是隨和地微笑、打招呼，我不禁納悶：這樣的人怎么會是“牛鬼蛇神”呢？

那時，焦老師大概50多歲，干不了什么重活，村長便派他看守莊稼。當時，村民們的豬牛都是放養的，因此村民們的莊稼被糟蹋是常事。焦老師自看守莊稼以來，總是起早貪黑，不管嚴寒酷暑，都兢兢業業地守著莊稼，莊稼從此免受豬牛的禍害。有一次，村長家的牛進了莊稼地，他牽著牛到村長家門口，叫村長老婆管好牛。村長家周圍的鄰居看見了，都替他捏了一把汗。幾天后，召開全村村民大會，村民們私下議論：“這次焦老師要倒霉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村長首先在大會上布置村里的工作，接著表揚了焦老師認真負責看護莊稼的事跡，還批評了自己的老婆沒有看好自家的牛，并號召全村老少都向焦老師學習。村民們懸著的心像一塊石頭落了地，焦老師的干勁也更足了。自此，本村村民的家畜再也沒進過莊稼地，但附近村莊的豬牛還是會來糟蹋莊稼，焦老師發現了，一定要把豬牛趕回它們主人家里，并苦口婆心地做主人的工作，直到主人答應管好自家的豬牛，再不讓它們糟蹋莊稼時，他才會離開。焦老師的所作所為，令四周的村民們都佩服不已。

不記得焦老師守了多久莊稼地，只記得他任勞任怨的身影。忽一日，聽鄉鄰們議論，政府為他平反了，他又要當老師了。果然，他成了我們村小學的老師，還擔任校長。其時，我讀小學三年級，他教我數學。

一直記得焦老師教我們珠算時，把一個破舊的大算盤掛在黑板一側，讓同學們上去演示珠算。許多同學把珠算口訣背得很熟，可就是會撥錯了算珠，但他從不責罰做錯的同學，而是和藹地糾正他們的錯誤，經常用幽默的語言讓做錯題的同學愉快地回到座位上，興致勃勃地繼續聽他講課。

一次課上，他左手拿書，右手背在后面給我們報珠算題，并在我們中間不停地巡視。他來到我身邊，報了一道珠算題，我飛快地撥著算珠，然后得意地看他，他微笑地看著我，指指我的算盤，好像在說：“再算一遍吧，檢驗對不對呀？”我重新做了一遍，發現自己果真粗心大意，撥錯了算珠。我紅著臉看他，他見我做對了，又沖我微笑點頭，那模樣就像慈祥的爺爺與調皮的孫子做游戲。這一幕至今仍清晰地映在我的腦海中。

我們班有一個冥頑不化的學生——強，他今天欺負這個，明天欺負那個，到他家告狀的人絡繹不絕。強的父親有時氣急了，會用繩子把強捆起來，用細竹條把強抽打得滿身傷痕，直至強嗷嗷叫著保證再不惹是生非，求饒為止。可好了傷疤忘了疼，沒過幾天，強又惹是生非了。如此頑劣的強在焦老師的課堂上卻認真守紀，因為每次聽到強受了“酷刑”時，很多老師和同學拍手稱快，可焦老師卻很生氣，他親自給強清洗傷口、涂藥水，并勸強的父母不要打罵強。

有一次，強跟班長鬧別扭，班長人高馬大，幾個回合便把強掀翻在地，可脾氣暴躁的強不服輸，死死拽住班長不放，老師來勸說都不管用。焦老師及時趕到，喝住了強，并把強帶進了辦公室。同學們都躲在窗戶外看熱鬧。只見焦老師對強講了許多話，強首先低頭不語，慢慢地才抬起了頭，后來竟忍不住落淚了。快放學時，強回到了教室，大家看到強手里拿著一本書、一個筆記本，還有幾顆糖。

在焦老師潛移默化的引領下，強不知不覺改變著，慢慢地愛讀書、愛寫字了，并且再也沒與人吵過架，更沒打過架。我們大家也都更加尊敬師長、團結同學，并經常做力所能及的家務、農事，還主動給鄰居“五保戶”“軍烈屬”挑水、擔柴。

我和焦老師經常在村里遇見，每次都是焦老師先微笑著沖我打招呼，我才向他問好。曾有老師批評學生不懂禮貌，見了老師不問好。我想：如果每位老師都和焦校長一樣，見到學生總是先沖著學生微笑、打招呼，誰還會對老師不禮貌呢？

我讀師范時，焦老師已經退休了。每次回家見到焦老師，他還和從前一樣，溫和地微笑著先和我打招呼，讓我感動的同時也學到了許多。

現在，焦老師已遠去，我也成為一名人民教師，可焦老師的一言一行歷歷在目。多么希望，天下的老師都能和焦老師一樣寵辱不驚、寬厚仁慈、兢兢業業，平凡卻不平庸啊！

（作者單位：江西省進賢縣教師進修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