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情詩

胡昕

父親離開我差不多一年半了。

在沒有父親的這段時日里，我絕少去觸碰與父親有關的時光與情景。不是不愿與漠然，是不敢與脆弱，每每憶起與提及，便有芒刺錐心。

想起父親，即有一個畫面定格在腦子里。父親去世那年的9月，中午，太陽很毒，父親站在小區門口，任陽光曝曬，滿頭滿臉盡是汗水。我勸他回家，不肯，說我母親買菜去了，要等她。父親盡管患有老年癡呆，但大部分時間還是比較清醒的。之于父親，特別是最后幾年，母親便是他絕對的支撐，如影相隨，須臾不讓離開視線之外。

我一直記得在我十幾歲的時候，父親過年時寫的一副春聯。上聯：毋須吹牛拍馬；下聯：只知教書行醫；橫批：同樣過年。父親是教師，母親是醫生，將各自的職業結合在一起，看似清風淡雨，實為情深意濃。過年過年，過的就是一種相守一種團圓。

對于母親而言，父親是她活著的最大動力，在父親日漸羸弱的那幾年，母親更是活得昂揚。80多歲的高齡，除一日三頓外，還將院子里的幾畦菜地侍弄得有模有樣。我們要她多歇歇，她說，多動動對身體有好處。可當父親一離開，她的精神隨即就坍塌了，臥床不起。父親去世后的一年又一月，母親便跟隨而去。我這才領會“撒手人寰”的真正含義，兒女已各立門戶，老伴也不在，這世上還有什么東西值得攥在手里？不如像風一樣撒開手，坦然于天地之間。

幾天前，妹妹在整理父母遺物時，發現父親在69歲時寫給母親的一首詩。她將詩曬在家庭的微信群里，眾晚輩默然無聲，一任淚水洇出一大片的哀思。什么是遺產？相互攙扶，不離不棄，就是最大的財富。

現將詩錄于此，是懷念，更是敬意。

曉風拂柳知春也知秋，/綠葉扶花相依也相守。/輕輕握住老妻的手，/讓愛的微笑涌上她心頭。//每當看到她無言的時候，/感知她企盼中淡淡的憂愁，/輕輕握住老妻的手，/讓愛越來越長久。//鴛鴦戲水能飛也能游，北斗望月溫馨也溫柔。/輕輕握住老妻的手，/讓愛的清泉在她身上流。//每當看她無眠的時候，/掂量她心里太多的承受。/輕輕握住老妻的手，/把愛留在我胸口。

詩成于2002年3月10日，是年，歲月無常，他們的生命中有太多難以承受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