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遙
2018年3月22日,張彌曼接過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授予的2018年度世界杰出女科學家獎。頒獎儀式上,她身著一襲中式長裙款款上臺,全程脫稿,用流利的英語致辭,其間法語、漢語、俄語和瑞典語轉換自如,優雅的氣質和幽默的語言令中國網友們備感驚艷。大家熱情地稱她為“網紅女科學家”“中國科研玫瑰”“真正的國民女神”。
身為中國科學院資深院士、瑞典皇家科學院外籍院士、國際古脊椎動物領域最高獎羅美爾-辛普森終身成就獎獲得者,榮譽、聲望對這位世界知名的古生物學家來說早已不是什么新鮮事,這一次,突如其來的走紅卻讓她有些不習慣。
對張彌曼本人而言,相比獲獎、當“網紅”,眼下最重要的事依然是做科研。和化石打了一輩子交道,已進入“80后”的年紀,對她來說,“退休”依然是個不存在的概念。她每天早晨8點半出門,9點到辦公室,開始一天的工作。每逢節假日都是她最高興的時候—大家都放假走了,她就可以更安靜、更不被打擾地擺弄那些化石了。
“先結婚,后戀愛”
“我對古脊椎動物的研究始于大概60年前。”在頒獎儀式上,張彌曼回顧起自己的職業生涯,“但在當時,我的事業發展道路并不由我做主,都是被安排好了的,就像古代的‘包辦婚姻’一樣。用一句中國的老話說就是;‘先結婚,后戀愛。’”
張彌曼1936年出生于南京的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父親在美國芝加哥大學獲得博士學位后回國任教,成為一名在神經生理學領域頗有建樹的教授。受父親的影響,張彌曼從小對生物充滿了興趣,立志長大后成為一名醫生。
然而,20世紀50年代的中國百廢待興,大力發展工業的過程中急需地質人才。高中畢業時,張彌曼受“地質報國”的感召,不顧家人反對,決定報考北京地質學院。1955年,剛剛學習了一年地質的她,又被派往莫斯科大學古生物專業學習。
“當時我們完全不知道古生物學是做什么的。”如今回想起來,那是一段閃光的日子:為了做學期論文,年輕的張彌曼到莫斯科郊外的生物實驗站實習,在河岸邊采集石化程度尚低的魚化石。繁星點點的夜空下,用小船把橫跨莫斯科河的漁網撒下去,凌晨五六點再去收網。各種各樣的魚撞在網上,被采集下來和化石進行對比,以探究古魚類同現代魚類之間的關系。
1960年,留蘇歸來的張彌曼進入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工作,她接手的第一項任務,是研究來自浙江的魚化石。如果說之前是要努力完成“組織交予的任務”,直到這時,她才開始真正對這些古生物產生了“戀愛”的感覺:“那些魚化石拿來乍一看和現在的魚差不多,但仔細一看,又都不一樣。它們究竟和哪一類的魚有關系?誰也不知道。”為此,她到處請教專家,同時自己一點點琢磨,解謎的過程變得越來越有趣。
為了尋找化石,她一年里有3個月時間都要跟著地質勘察隊一起“出野外”。作為隊里唯一的女性,她和所有人一樣背著幾十斤重的行囊翻山越嶺,一天步行20公里是家常便飯。為了方便,她從來不留長頭發,到了有些地方,當地老鄉都沒認出她是女人。
那是一段艱苦的歲月。白天趕路只能靠走,晚上借宿在村里或是在荒郊野外打地鋪。整日在泥地里挖,蚊子、跳蚤、臭蟲、老鼠什么都有,鬧得人“白天黑夜都沒有安穩的時候”。但這也成了張彌曼如今最懷念的日子:“大家都是年輕人,在一起特別開心,都能扛下來,也不覺得辛苦。”
在瑞典攻讀學位
在張彌曼的辦公室里擺著一幅漫畫:藍天白云之下,海風徐徐,穿著淡紫色花旗袍的卡通版的她正在沙灘上漫步,手里牽著一條長著四條腿的怪魚。她對魚說:“楊,我要帶你去20世紀!”
這幅畫是2011年時一位學生送給她的生日禮物。畫中的那條四足魚,正是給她帶來一生中最重要的研究成果的楊氏魚。
1980年,張彌曼赴瑞典國家自然歷史博物館訪學,帶去了她和研究生于小波在云南曲靖發現的楊氏魚化石。在瑞典古生物學家雅爾維克手下,她開始用連續磨片法對這種來自中國的早期總鰭魚類化石進行研究。
在那些日子里,張彌曼夜以繼日地工作,很多時候一天只睡三四個小時,用了不到兩年就完成了楊氏魚化石的繪制工作。總共只有2.8厘米長的化石,她足足畫了540多幅圖。
這套精美的圖紙為總鰭魚類的研究提供了珍貴的資料,而一個更大的驚喜還在等著她:在磨片制圖的過程中,張彌曼發現,楊氏魚只有一對外鼻孔,并沒有內鼻孔!這和她的老師雅爾維克提出的不一樣。
1982年,張彌曼正式發表了這項成果,并以優異的成績通過答辯,獲得了瑞典斯德哥爾摩大學的博士學位。在當時,她的發現直接動搖了“總鰭魚類是四足動物祖先”的傳統觀點,在學界引發了巨大反響。
如今回想起來,張彌曼覺得,在瑞典攻讀學位的過程對她的職業生涯意義重大,“學會了怎樣發現問題,怎樣進行科學的思考”。
任職于研究所
1983年,她出任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所長。作為該所歷史上的第一位女所長,她完全沒有讓事務性的工作耽誤自己的科研,在兩屆任期內,她的學術成果甚至比之前更多了。
20世紀80年代初,古生物學家周明鎮、張彌曼和于小波等人一起,開始收集、挑選國外優質的論文、資料,希望將西方自20世紀60年代中期開始盛行的先進學術思想引入國內。經過幾年的翻譯、編寫,《分支系統學譯文集》誕生了。
20世紀90年代初,周明鎮、張彌曼等人又主持編譯了《分支系統學譯文集》的姊妹篇《隔離分化生物地理學譯文集》。張彌曼的學生、古脊椎動物和古人類研究所研究員朱敏也參與了第二部譯文集的編譯工作,回想起當年和老師一起編譯書稿的場景,他很有感觸:“他們有幾位已經是院士了,還在做那么具體的工作,而且學風非常嚴謹。哪怕只是一個單詞、一個術語,幾位老先生都會翻來覆去地推敲半天。”
在現任所長周忠和看來,張彌曼一直是個“學術型的領導”:“外國專家到所里做講座,一般人如果有一兩句聽不懂的,可能含混一下就過去了,但她一定會追問:‘對不起,能不能再說一遍?’她也不著急,也不會因為已經是大教授了,問這些問題而不好意思。”
無論是對學生還是對自己,張彌曼都十分嚴格,但她并不古板,總會盡最大可能幫助后輩。
張彌曼給身邊人留下印象最深的還有她率直的個性和正直的為人。張彌曼非常注重國際交流與合作。早年所里剛開始與外國學者合作時,一直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如果一項研究所用到的化石是由中方學者提供的,那么無論中國人有沒有參與具體的研究工作,論文發表時都要被列為主要作者。但張彌曼叫停了這一“傳統”。這樣的做法贏得了國際古生物界的尊重,更為日后國內外學者的交流合作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張先生仗義執言,得罪人的事是不少的……說她很有個性都是比較溫和的表述了。”供職于美國堪薩斯大學自然歷史博物館暨生物多樣性研究所的苗德歲是張彌曼多年的合作者,兩人曾一起合作發表過近20篇學術論文。在他眼中,張彌曼無論是身處領導崗位,還是作為普通的科研人員,從來都是“堅持原則,不講情面”,面對科技界存在的一些學術不端行為則“深惡痛絕、直言鞭撻”。“至于對我們這些跟她關系比較近的人,她說話更不客氣,以至于她的一個學生曾說:‘張老師雖然不怎么批評我們,但有時她不經意的幾句話,也會讓你感到受不了。’”苗德歲說。
沒有時間倦怠
進入人生的第82個年頭,張彌曼依然對化石投入了最多的精力,之外的事情都不大介意。每周除了和遠在美國的女兒視頻通話、看望生病的妹妹,其余時間她都會出現在辦公室里。鐘點工每周到她家里做兩次飯,每次做好她可以連著吃上兩三天;而辦公室的地上,干脆放著大包的即食燕麥片。
不過,張彌曼的生活并不缺乏情趣。她喜歡唱歌,前些年就加入了中科院的“院士合唱團”。不過后來因為心臟問題,“上不來氣,已經一年多沒有去過了”。她半開玩笑地說,自己也想去跳廣場舞,“可惜錯過了學習的年齡,現在跳不動了”。現在,看書成為她工作之外為數不多的休息方式。
從2016年被授予羅美爾-辛普森終身成就獎,到這次獲得世界杰出女科學家獎,這幾年張彌曼變得越來越忙。研究工作之外,開會、審稿、寫推薦信、見老朋友……各種雜務紛至沓來,她一樣一樣地慢慢做,“但其實心里很著急”。“如果現在每天能工作六七個小時,我就特別高興了。”她感嘆道。
近年來,盡管工作速度已經比年輕時慢了許多,但她嚴謹認真的作風沒有絲毫改變。在苗德歲的眼中,張先生總是“極度謙虛平等”,即便是修標本、拍照片、畫圖這類輔助性工作,也都親自動手。
眼下,張彌曼在做的是有關中生代鯉科魚類咽喉齒的研究—20世紀90年代中期,為了給年輕人創造更大的發展空間,她將自己一直在做的、學術含金量更高的泥盆紀魚類研究讓給了學生朱敏,自己則轉而投入中生代魚類的研究中。
以常人的視角來看,這似乎是個很不明智的選擇:在生命演化領域的研究中,越往生命樹基部走,越富有挑戰性,但也越有可能產生重量級的發現。與泥盆紀魚類不同,中生代魚類所處的時期并不涉及生命演化過程中關鍵事件的發生節點,因而并不那么容易出成果。
張彌曼當然也清楚這一點,但她還是一點點地做著。這些年,她把自己的一些“一看就知道能出成果的好化石”送給了有能力的年輕人,自己則撿起了現在手上這些沒人愿意碰的“硬骨頭”。在她看來,對這些化石的研究成果可能不像有的化石那樣能夠登上很好的期刊,但如果做的時間長了,積累了足夠多的材料,或許十幾年、幾十年后的某一天,后來的研究者們就能從中看出些眉目。“也許我看不到這件事能做出什么好的結果了,但前面總要有人來做這些積累的工作。”她說。
和化石打了一輩子交道,張彌曼常常以“運氣好”自謙。每每談起自己“為平衡家庭和事業做出的犧牲”,她總是說:“我們這一代人,孩子生下來送到老人家,絕大多數人都是這樣,沒有什么特別。”
她不喜歡講自己的成績,只有在談起自己做的研究時,才會滔滔不絕,眼睛閃閃發亮。那是一種簡單的、具體的快樂:“每做一點點,可能就會有一點點提示,然后可能就會往前走一點點……就有點兒像當年他們(英國科學家沃森和美國科學家克里克)發現DNA雙螺旋結構。可能很多人覺得他們那個比較高級,但我覺得,我們這個也特別好。”
張彌曼很喜歡蘇軾的一句詩:“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發唱黃雞。”有年輕人問她,該怎樣消解日復一日平凡的工作、生活所帶來的倦怠感。“我真的不知道。”張彌曼遲疑了片刻,眼里閃現出一位老人最真切的關懷和一絲真誠的困惑,“我總覺得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真的沒有時間倦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