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行散楽忠都秀

曲潤海

時間：1234年至1282年

地點：平陽

人物：

忠都秀——平陽大行散樂藝人（青年、中年、老年）。今山西洪洞縣廣勝寺明應王殿壁畫上記載“堯都見愛大行散樂忠都秀在此作場”的中心人物

曠義——樂戶藝人，忠都秀的丈夫（青年、中年、老年）

亞都秀——忠都秀的女兒

小都秀——忠都秀的孫女

曠慧——樂戶女兒

張德好——約元中期在世。以搬演雜劇知名于世。今存山西萬榮縣孤山風伯雨師廟元代戲臺前石柱刻石云：“堯都大行散樂人張德好在此作場”

平陽奴——與忠都秀貌似。《青樓集》中說她姓徐，居住金陵（今江蘇南京市）,“精于綠林雜劇”

火倪赤——西河（今山西汾陽市）人。通音律，能制曲，又善彈琵琶。傳說元大曲《白翎雀》為他所制

劉元——約元前期在世。今存山西河津市北寺莊禹廟金元戲曲舞臺臺基石刻上刻有其名字

劉春秀——平陽（今山西臨汾市）人。約元前期在世。演雜劇。今存山西河津市北寺莊禹廟金元戲曲舞臺臺基石刻上刻有其名字

畫師——逃逸的金朝宮廷畫家

營造師——逃逸的金朝宮廷營造工匠

元好問——（1190年～1257年）元散曲開創者和奠基人

石君寶——（約1191年～1276年）平陽人。現存作品有《秋胡戲妻》《曲江池》《紫云亭》

關漢卿——（約1210年～1314年）一生共寫劇本67種，現存18種

白樸——（1226年～1306年）原名恒，字仁甫，又字太素，號蘭谷。祖籍奧州(今山西河曲縣)。1261年,白樸婉拒名士史天澤推薦,不仕。現存作品有《墻頭馬上》《東墻記》《梧桐雨》

李壽卿——（1240年至1265年享譽全國）太原人。

現存作品有《月明和尚度柳翠》

于伯淵——（1240年至1265年享譽全國）平陽人。

作品可知者有六種，都已失傳

吳昌齡——（1240年至1265年享譽全國）大同人。作品現存《張天師斷風花雪月》《花間四友東坡夢》鄭光祖——（約1245年～1320年）字德輝，平陽襄陵（今山西襄汾縣）人。現存作品有《周公攝政》《王粲登樓》《翰林風月》《倩女離魂》《無鹽破連環》《伊尹扶湯》《老君堂》《三戰呂布》等

趙公輔——（約公元1279年前后在世）。善作曲，

作品有《倩女離魂》《東山高臥》

李潛夫——（約至元前后即1264年前至1294年后在世）字行甫，絳州（今山西新絳縣）人。作品一種《灰闌記》傳世

周知府——平陽知府

姚財東——平陽商戶

其他——平陽府師爺蒙古王爺蒙古少爺達魯花赤王府管家青年畫師青年工匠執事

第一場　別　都

【汴京，即今開封。黃河渡口。

【金天興二年（1233年），四月，蒙古軍破汴京。

汴京大行院的散樂藝人被擄出京，被擄的還有成群的少女，同被蒙古兵驅趕著。元好問被拘押著去聊城。元好問看著，十分痛苦，不禁吟嘆。

元好問太平婚嫁不離鄉，楚楚兒郎小小娘。

三百年來涵養出，卻將沙漠換牛羊。

【散樂藝人張德好、眾散樂藝人，認出了元好問。

眾遺山先生！

元好問呃，是張德好師傅。嗬，平陽奴、劉春秀、劉元、火倪赤，你們都在這兒呢。呃，還有畫師、樂師、營造師。

張德好請問先生，這首詩的題目是什么？

元好問名曰《續小娘歌》。

張德好先生可否將這首詩書寫下來，讓我等歌唱？

元好問稍等。【元好問取出紙墨筆硯，看看沒有可鋪紙的地方。一位年輕的散樂女藝人跪下，讓元好問把紙鋪在她背上。寫畢。

元好問 （激動地）給。姑娘，《小娘歌》你會唱嗎？

女藝人會。你聽！

（唱）太平婚嫁不離鄉，楚楚兒郎小小娘。

三百年來涵養出，卻將沙漠換牛羊。

【接著在張德好的帶領下，齊唱。

【元好問掉淚。眾人也掉淚。蒙古兵叫好。

蒙古兵這么好聽的歌，你們怎么哭起來了？（眾人不理他）

元好問姑娘芳名？

女藝人我還沒有藝名。先生為我起一個吧！

元好問（回首眺望汴京，嘆口氣）呃，你就叫忠都秀吧！

忠都秀好，我就叫忠都秀。

張德好忠—都—秀？

元好問記住，不論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記咱們的都城汴京。

眾走到哪里，我們不會忘記！

張德好遺山先生，你也和我們一樣到北邊去？

元好問我是犯人，我將去聊城坐牢。

眾你有何罪？元好問莫須有！

蒙古兵走，走，走，各走各的路！

【元好問揮手下。《續小娘歌》起。

雁雁相送過河來，人歌人哭雁聲哀，雁到秋來卻南去，南人北渡幾時回？

青山高處望南州，漫漫江水繞城流，愿得一身隨水去，直到海底不回頭！

（這首戲歌的旋律，可作為全劇的旋律，反復出現。）

【《續小娘歌》的旋律，轉為幕間曲。【景轉平陽。【王府管家上。

管家啟稟王爺！

【幕開。蒙古王爺五十壽辰。來慶賀的有平陽達魯花赤、平陽周知府、平陽府師爺、平陽經籍所的文人們。

王爺什么事，大驚小怪的。

管家王爺！汴京大行院藝人被押解路過平陽

來了，要不要藝人們給王爺獻藝？

王爺讓他們進來吧。

管家大行院的藝人給王爺獻藝啦!【忠都秀等唱著《續小娘歌》上。唱畢。王爺、少爺、蒙古兵叫好，達魯花赤、周太守、經籍所文人反映各不同。

張德好汴京大行散樂班給王爺拜壽，王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王爺噢，你是領班了。你們唱的什么呀？

管家（搶先）他們唱的是……（念唱詞）

師爺你這個飯碗子倒端得不錯。

管家他們蒙古人說不好漢話，需要我。

王爺這些小子姑娘有個名字嗎？

【張德好、忠都秀等報名。

王爺唱得這么好聽！不用到草原換牛羊了，留下給我唱曲兒吧。

達魯花赤王爺，不可，不合軍令。

王爺什么軍令不軍令，在這平陽地面得聽我的命令。有多少人？

蒙古兵一千多人，跑了幾個畫畫兒的和蓋房子的匠人。

達魯花赤王爺，人太多了。

王爺我只要唱曲兒的，該去換牛羊的還去換牛羊。

少爺太好了，就留在府里吧。

達魯花赤不可留在府里。

王爺平陽知府，給他們安頓個地方。

周知府遵命。

眾藝人謝王爺，謝知府大人！

【幕間曲：一路歌唱續小娘，一路逃散聚平陽。平陽樂戶多義氣，有飯同吃難同當。

第二場　聚　合

【前場后。

【平陽行院。

【在樂戶居住的巷子里，一個大院，大門緊閉，隔壁是一家樂戶，門開著。散樂藝人們練功。樂戶全家練唱，唱的是《續小娘歌》，但風格不同，好像現在的流行歌曲。忠都秀好奇，踩著椅子從墻頭上看過去，卻看到帥氣的樂戶男青年曠義、漂亮的女青年曠慧。靈犀相通。【平陽奴也跳上椅子。

平陽奴呀！多帥氣的小伙子，多漂亮的小妞！

【樂戶父母很愜意，張德好卻及時制止。

張德好快下來，練唱。

【這次輪到樂戶妹妹曠慧踩椅子看散樂藝人練功了。

【蒙古少爺上，推散樂藝人的門，推不開，進樂戶家。

少爺妞兒！（曠慧跌坐椅子上）你一個人在墻頭上瞭我呀？（揣摩）

曠慧少惡心。爹爹哥哥，你看他！

【曠義擋過少爺。

少爺你個臭樂戶，要怎么著？（忠都秀等樂起）

嗬嗬，唱起來了！

【站上椅子伸長脖子過墻頭看，叫好。

少爺好，忠都秀唱得好！【忠都秀和張德好排《秋胡戲妻·采桑》，忠都秀扮羅梅英，劉春秀扮秋胡母，火倪赤彈琵琶，平陽奴等觀看。

忠都秀 （唱）手握長竿指著你那骷髏頂，

你豎著耳，聽我罵你個鬼猢猻。

厚顏無恥你連豬狗都比不上，

戴個帽殼就想充好人。

烏鴉窩里難把鳳凰生，

癩蛤蟆活在漚麻坑。

碌碡上沒有翡翠玉，

蠶繭殼雕不成巧玲瓏。

我不曾害過你家小兒孫，

我不曾挖過你家祖上墳。

你無端調戲良家婦，

傷風敗俗壞人倫！

你瞅我一瞅，剜了你那狗眼睛，

扯我一扯，砍了你那驢腳踵，

碰我一碰，打斷你那骨拐骨，

摸我一摸，叫你三千里外做流民，

摟我一摟，叫你十字街頭綁上木驢，吃那柳葉細剮刑，

天誅地滅要下十八層！

【蒙古少爺再次叫好。

少爺罵人也罵得這么好聽。

【忠都秀抓起一把土向蒙古少爺撲去，蒙古少爺啊呀一聲翻跌倒地。

義、慧好！

少爺好什么好？娘的，等著瞧！（下。樂戶兄妹大笑）

張德好怎么抓起土來了？

忠都秀看著他就惡心，戲里也正好趕上了。

平陽奴好，好極了，就這么演。

張德好得聽石君寶老先生的。【石君寶、白樸、李壽卿、于伯淵、吳昌齡等上。叫門，平陽奴疾步開門。

石君寶等德好師傅，大家好！

張德好各位先生是平陽經籍所的學問家，當今有名的雜劇作家，屈駕來到我們這下等人的居所，有失迎迓，萬望恕過。

石君寶哪里哪里，豈不知元朝把咱們漢人分成十個等級：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我們這些搖筆桿子的，在蒙古王爺們看來，也和你們一樣，就差驅趕到草原去換牛羊了。來你們這里聽聽你們說戲，說說閑話，一切煩悶也就扔到腦后了。

白樸在經籍所翻閱古籍、野史，看到不少故事，演繹成雜劇很有意思，石老先生的《秋胡戲妻》就是漢樂府詩《陌上桑》編出來的。

忠都秀仁甫先生也給我們編一個吧。

白樸看到聞喜縣唐朝裴家一個子孫裴少俊墻

頭馬上的故事，就是一出好戲。

【藝人們不禁哈哈大笑。白樸莫名其妙。

白樸怎么啦？不好？

平陽奴太好了！剛才這個墻頭上就演過戲呢。

白樸你演的？

平陽奴是忠都秀和墻那面的樂戶小伙子。

【幾位文人便一起到墻邊瞭望。

平陽奴看好了，有戲吧？

白樸生旦末外都有，那后生怪帥的。可惜墻頭馬上寫成了，你在戲里只能扮演丫鬟了。

平陽奴丫鬟也不用我，那個女娃就好。

眾人仁甫先生您就趕快寫出來吧。

白樸你們正排什么戲？

張德好石老先生的《秋胡戲妻》，正想請老先生指教呢。

石君寶不敢不敢。你們怎么不排演關夫子的《竇娥冤》？那可是轟動京師的不朽之作呀！

張德好 《竇娥冤》我們也想排演，可是沒有本子。

石君寶本子我有。待會兒送過來。

張德好謝謝了。我們現在只是把戲文粗粗拉出來，還無法演出，服飾、切末都還沒有。

白樸太難為你們了。那么，墻頭馬上？

忠都秀還是要寫出來，我等著呢。

【樂戶一家捧著服飾、切末過來。

樂戶父眾位先生、師傅見禮了。

張德好 忠都秀你們這是？

樂戶父不瞞眾位，我們原來也是唱雜劇的，后來被編入樂戶，只能唱曲了，這些東西也就閑著沒有用了。聽見你們說缺這些東西，你們用吧。

張德好 忠都秀謝謝你們全家。既然你們也是演雜劇的，那就過來一起演吧。

平陽奴干脆把墻推倒合成一家算了。

樂戶父不敢。你們是大行院，我們是小樂戶。

白樸演墻頭馬上正需要這帥氣的小伙子和這伶俐的姑娘。

樂戶父需要我們做什么，就說一聲。不打擾了。

（下）

【平陽府師爺上。

師爺大行院與隔壁的樂戶聽著，打春時節眼看

就到，知府有令，大行院與樂戶一起演春。

張德好好的，我們一定演好。

【王府管家和蒙古少爺上。

管家王爺五十大壽就要到來，著令忠都秀獻藝。

張德好王爺不是已經慶過五十大壽了么？

少爺那是你們漢人的算法，生下來就算一歲，我們說的是享年五十歲。

平陽奴噢，王爺死啦，叫去給他吊孝。

少爺胡說，竟敢咒罵王爺，拿下了！

平陽奴你敢！

少爺喲嗬，這小娘們兒口氣還不小，看小爺的。

【動手，被平陽奴扭住臂膀。管家急忙解圍。

管家算了算了，咱們是來請人的，不是來打架

的。張德好師傅，你們早些準備！（下）

張德好各位，我們就分頭準備吧。忠都秀，你得多辛苦了。（眾人下）

忠都秀唉！（唱）憑僥幸流落在堯都平陽，沒有被押去草原換牛羊。靠知府說了話還稱行院，就一個空院子難稱大行。

無行頭無切末無有脂粉，

要裝扮還靠得樂戶相幫。

大行院與樂戶有甚兩樣，

只不過隔一堵籬笆墻。

受人驅使無差異，

低三下四不如牛羊。

牛羊還能草地跑，

演藝人下了戲樓還得進府堂。演春打春是風俗本應當，

王爺府慶壽一場又一場，

只怕是好進難出受其害，

事到如今好心慌。

【畫師、營造師上。

二人請問，這里是平陽大行院嗎？

忠都秀是。你們是？啊喲，是畫師和工匠師傅！德好師傅，你們看誰來了！【張德好等擁上。

眾啊喲，是你們二位呀！從哪里來？

二人我倆在澤州逃脫后，在鄉間給人們修修農具，畫畫門神，混碗飯吃。聽說你們在平陽落了腳，我倆就一路打雜尋你們來了。

張德好二位如不嫌寒酸，就暫時住下，正好幫我們做做切末，如何？

二人總算有了個落腳地方，做什么都行。

張德好正是：本是天涯淪落人，

二人相逢出手就相幫。

第三場　見　愛

【立春前一天。忠都秀約20歲。

【平陽鼓樓東街至東關。

【大行院和樂戶一起扮演《墻頭馬上》故事，街頭跑旱船行進。忠都秀扮演李千金，旱船繪畫成一面花墻。曠義扮演裴少俊，騎竹馬。曠慧扮演丫鬟梅香，劉元扮演張千，平陽奴扮演漁婆給忠都秀劃船，曠父扮演裴尚書，劉春秀扮演裴夫人。火倪赤等伴奏著行進，張德好兼扮院公在前開路，畫師、營造師等維護著秩序前進。

【炮聲響過，音樂起，人們吆喝著：忠都秀

過來了！

【張德好手持牛尾上，向左右作揖。

眾好！好！好！

【樂工奏著樂上。忠都秀跑旱船上，所有角色都隨上，跑一圈后，進入情節。

眾忠都秀，好！水上漂！

張德好眾位父老，平陽大行院忠都秀給大家獻藝來了，扮演的是咱們山西雜劇作家白仁甫先生新作的《墻頭馬上》，希望大家喜歡！謝謝了！第一折上場了！【忠都秀、曠慧扮李千金、梅香上。

梅香小姐，老爺出門拜客去了，留下夫人與小姐，閉了大門。說是回來給小姐提親哩。今日三月三上巳節，王孫士女，寶馬香車，都去郊外玩賞去了。咱們出不了門，就去后花園內看看吧。

李千金梅香，帶著紙墨筆硯，咱去來。

（行，唱）本待要郊野送春大門緊閉，

且散心來到這荼蘼架西。怕春歸偏偏春將歸，

花期匆匆紅瘦綠肥。

柳暗青煙密，

花殘紅雨飛。

這人柳渾相類，

花心似人心碎。

東君你咋就不管人憔悴！任教我散心人錦心受摧！

梅香小姐，你看這邊！

李千金 （唱）輕輕風趁蝴蝶隊，

霏霏雨過蜻蜓飛，

融融沙暖鴛鴦交頸睡。花墻蜂兒忙碌卻為誰。

【裴少俊騎馬引張千上。

裴少俊果然洛陽花錦之地，不知城中有多少名

園。張千，你看這一座花園。（見李千金）呀，一個好姐姐！

李千金呀，一個好秀才！

（唱）猛聽得隔花墻玉驄嘶，

卻原來花墻掩映美容儀。他烏靴挑寶鐙玉帶束腰圍，真乃是潘安在世叫人心儀。

裴少俊 （唱）你看她霧鬢云鬟玉骨冰肌，花開媚臉星轉雙眸洞仙無疑。

李千金 （唱）休道是轉星眸上下窺，恨不得倚香腮左右偎。

梅香小姐休看他，倘有人看見。

李千金 （唱）咱有意要他暗偷期，

愛別人寧可舍自己。

梅香小姐，你顧盼他，他可不顧盼你哩。

張千舍人，休要惹事，咱城外去看來。

裴少俊四目相對，各有眷心也。

張千 （催，打馬）舍人去罷。

裴少俊如此佳麗美人，料他識字，寫個簡帖兒與他。張千，將紙筆來。（寫）將這簡帖兒送與那小姐去。

張千若有人撞見，這頓打可不善哩。

裴少俊我教你：有人若問，只說俺買花栽子。

張千是，我去。

裴少俊若那小姐喜歡，你便向我招手，我便來；若是搶白，你便擺手，我便走。

張千我知道。小姐，你這后花園賣花栽子么？

梅香花栽子誰要買？

張千俺那舍人要買。（招手）

裴少俊 （望）謝天地，事已諧矣！

梅香小姐，那兩個人拿過一張紙來，不知寫的甚么，小姐看看！

李千金 （念）只疑身在武陵游，流水桃花隔岸羞。咫尺劉郎腸已斷，為誰含笑倚墻頭。梅香，將紙筆來。（寫）梅香，將這一首詩送與那舍人。

梅香小姐，詩中說什么？見那秀才該咋說？有人撞見怎辦？我不敢去。

李千金好姐姐，央求你與我走一遭。

梅香你往常罵我，今日為甚央求我？

李千金 （唱）你道是新詩說甚的，我道來情詞權做媒。

你不去，盡管問要咋地，哎！小梅香你好不做美！

梅香這簡帖我送與老夫人去。

李千金梅香，我央求你，你卻要告老夫人！

梅香你慌么？

李千金可知慌哩。

梅香你怕么？

李千金可知怕哩。

梅香我逗你耍哩。

李千金你差些嚇殺我。

梅香（見裴）俺小姐上復舍人，給，看這首詩。

裴少俊（念）深閨拘束暫閑游，手拈青梅半掩羞。莫負后園今夜約，月移初上柳梢頭。千金作。呀！這小姐有傾城之態，出世之才。

梅香俺小姐道來，今夜后園中赴約，休得失信。

裴少俊張千，俺打哪里過去？

張千跳墻過去。

梅香小姐，他待跳墻來也！

李千金（唱）這一堵粉墻兒低，

這一帶花陰兒密。

莫遲疑待到那斗轉星移，

休教這印蒼苔的凌波襪兒濕。

且把角門兒虛掩閉，

這后花園便是那武陵桃花溪。（下）

裴少俊（唱）偶然間四眼相窺望，

引逗得春心狂搖蕩。

今夜里如約赴佳期，

要成就墻頭馬上愿一樁。（下）

眾好！忠都秀！再來一折！

張德好謝謝眾位父老捧場！現在請白仁甫先生和大家見面！

白樸謝謝眾位父老捧場，特別要祝賀忠都秀做場！

眾忠都秀再來一折！

張德好后面還有精彩的玩意兒，大行院不敢擋道了。《墻頭馬上》今夜還在XX廟戲樓上全本做場。敬請大家前去觀賞！父老鄉親們讓一下道！

【眾人閃開，管家與少爺上場。

管家閃開閃開，王府少爺來了！

少爺好你張德好，不去給我家老子慶壽獻藝，卻扣下忠都秀在這里賣俏！走，王府去！

張德好少爺，今日演春，可不能沖撞春神！

少爺什么春神不春神，我們不管你們漢人這一套，走！

眾不能走，不能沖撞春神！

少爺來呀，抓！

【眾人護住忠都秀和大行院，相持不下，知府、達魯花赤上。

達魯花赤為何吵鬧？

張德好少爺叫大行院去給王爺慶壽獻藝，眾人要繼續演春。少爺要抓人。

周知府達魯花赤大人，演春打春是平陽古老的

風俗。你看這人山人海，一旦亂了起來，與大人的政績，與王爺的名聲都有損。是不是給王爺慶壽獻藝，改到晚宴間？

達魯花赤好，就改到晚宴間！

少爺 （自語）欸，這倒正好。

【燈光暗轉，散曲聲起，王府晚宴間，忠都秀演唱結束。

王爺嗬嗬嗬嗬，賞！

張德好王爺，告辭了。

王爺慢，我還沒有聽盡興，你怎敢就走？忠都秀留下，陪我喝酒！

忠都秀王爺，我不會喝酒。

王爺你們這些人，在臺上什么都會，在臺下男男女女偷偷摸摸什么都會，不信就不會真喝酒。喝！

【正要強迫忠都秀喝酒，少爺帶王爺的一伙姬妾闖來。

姬妾忠都秀不會，我們會，王爺，你忘了我們了？（搶喝）【王爺大怒。

王爺反了你們！

【此時知府上。

周知府王爺，忠都秀在XX廟給大人備下新戲《墻頭馬上》，就要開戲了。王爺去看吧。

王爺不看。

周知府 （轉對少爺）少爺不是愛看《墻頭馬上》嗎？

少爺好，就看《墻頭馬上》！

王爺唱完了，還給我把忠都秀送回來！

張德好是。

【知府和忠都秀下，少爺隨下。

眾姬妾王爺，老哥哥，忠都秀走了，我們八仙女

和你唱“床頭鋪上”，來，喝！

【王爺大醉，癱在床上。姬妾們嘻嘻哈哈散去。

【平陽奴裝扮成刺客刺殺王爺。

管家有刺客，把王爺刺傷了！

【達魯花赤、知府急上。

達魯花赤平陽知府，兩天之內破不了案，拿你是問！

周知府是。（下，達魯花赤下）

少爺 （看一眼王爺）活該！

第四場　搜　院

【當夜。

【行院。藝人正在卸妝。師爺急上。

師爺快快快，達魯花赤抓忠都秀來了，說是忠都秀刺殺王爺。知府大人命我來報信，趕快叫忠都秀藏起來！

忠都秀這是哪里話來，我一夜都在唱《墻頭馬上》，哪有時間去王府。這不是卸了妝，正要去給王爺唱堂會嗎。

師爺王爺不講理，有理也說不清。快想辦法吧。

張德好這個院雖大，空落落的哪能藏得住？

師爺我有一法，不知可否？

張德好你說。

師爺忠都秀速到樂戶家，裝作與樂戶兒子曠義成了親，睡在一起。

忠都秀那怎么行，讓人難堪。

師爺躲災避難，講究什么難堪。

忠都秀使不得，使不得。

張德好我看使得。咱們行院什么都現成，速速裝扮起來過去。

師爺好了，我走了。（下）

【忠都秀半推半就。出門過院。張德好忽然想起什么。

張德好啊呀，不對！

眾怎么啦？

張德好忠都秀今晚唱的《墻頭馬上》，誰都知道，

現在忠都秀不見了，怎么辦？

【平陽奴裝扮李千金出。

平陽奴忠都秀來了！

【大家愕然。

眾好一個忠都秀！真像！

【知府、達魯花赤、少爺、管家、蒙古兵上。

達魯花赤忠都秀出來！

張德好忠都秀出嫁了。

少爺胡說！忠都秀今晚唱《墻頭馬上》，扮的

李千金，我親眼看的，怎能瞞得過我！

【平陽奴上。

平陽奴李千金來了！

少爺咦？今晚是你？

平陽奴當然是我。

達魯花赤忠都秀嫁到哪里了？頭一夜應該王爺享用。

張德好就在隔壁。

達魯花赤搜！

【忠都秀虛掩著懷出，曠義敞著懷隨上。

達魯花赤呸，二手貨！

少爺二手貨也暫且給我留著。

達魯花赤敗興！（下，少爺跟下）

周知府張德好我來問你：刺殺王爺究竟和你們大行院的人有無關系，這可是滿門抄斬的大罪呀！

張德好我們確實不知，別看這些人在戲里舞刀弄棒，那都是做戲呀。

周知府這就怪了，什么人如此恨王爺？

忠都秀要說恨，我最恨。只是夜里我在唱《墻頭馬上》呢。

周知府你不是出嫁了嗎？

師爺也是做戲哩。

周知府這么說，是你刺殺……

平陽奴是我。

眾你？

周知府你為何要行刺？

平陽奴出于義憤，也是保護師妹忠都秀。

周知府我便不信，你有飛檐走壁的本事么？

平陽奴不信，我做給你看。

【飛身上桌，上墻。

平陽奴知府大人，你把我綁起來送去吧。

【忠都秀感激平陽奴。

忠都秀師姐！

周知府你怎么有這樣一身功夫？

平陽奴大人!（唱）我本是太行山里綠林人，

先祖們是抗金的岳家軍。

岳元帥風波亭上冤屈死，

先祖們太行山里聚綠林。

不再保宋朝，

不再抗金兵。

劫富濟貧弱，

來去無影蹤。

蒙古兵南犯，

父兄出山林。

本想投軍保汴京，

誰料想金朝宋朝一樣稀松。父兄不知何處去，

我只好棲身梨園待時辰。

今日總算出了一口氣，

要殺要剮我不屈身。

周知府（唱）好一個俠肝義膽的梨園女！

我怎能送你進鬼門。

蒙古王爺雖已死，

達魯花赤更兇橫。

你快快遠走高飛去——

平陽奴謝知府大人！

（接唱）你心中有我們不入流的演藝人。

我不能遠走高飛去，露了馬腳行院大禍臨。

周知府有道理。那么，你以后不要唱綠林戲了。

平陽奴遵命。我就當丫鬟，跑漁婆。

忠都秀謝師姐！

（唱）你是咱梨園偉丈夫，

鐵骨錚錚火旗明！

平陽奴知府大人，各位師兄弟姐妹，方才為了躲災避難忠都秀做了一場戲。我看假戲真做了吧。

眾真是天生的一對。

張德好就請知府大人主婚，他們正式拜堂吧。

周知府好，我就當仁不讓了。

師爺我做儐相。文武場家伙吹打起來。一拜天地……

第五場　離　散

【1265年，忠都秀40余歲。

【幕間唱：為了不暴露，反而真暴露。管家狗鼻子，嗅出平陽奴。

【正在排《倩女離魂》第一折。忠都秀扮演倩女，曠義扮演王文舉，曠慧扮演丫鬟梅香。鄭光祖說戲，趙公輔、火倪赤伴奏。石君寶、白樸等一旁觀看。

白樸德輝這本《倩女離魂》，真想得出奇，太美了！

石君寶后生可畏呀！

鄭光祖不敢不敢，在二位先生面前，比起《秋胡戲妻》《墻頭馬上》來，光祖差遠了。

張德好

忠都秀有你們幾位給行院撐腰，咱們演一本成一本，叫好又叫座。

白樸不說閑話了，德輝，說你的戲。

鄭光祖好，接著說。

【師爺急上。

師爺停下，停下！

眾出什么事了？

師爺方才從王府得知，平陽奴一直不再演綠林戲，被懷疑了，蒙古少爺前來抓人了。（急下）

平陽奴抓就抓吧，我豁出去了。

火倪赤抓走你我怎么辦？

白樸你們一起到金陵去吧，那里天高皇帝遠。

張德好說走就趕快走！平陽奴與火倪赤一起走。

平陽奴

火倪赤走。

忠都秀（下復上）帶上這一點盤纏。

平陽奴

火倪赤謝謝師妹!（急下）

白樸大家沉住氣。德輝你還說你的戲。

【少爺領著蒙古兵上。

少爺平陽奴出來！（無應聲）搜！

【蒙古兵搜場。

蒙古兵沒有。

少爺到隔壁樂戶家搜！（蒙古兵下）

曠義

曠慧不用搜了，我們在這兒。

蒙古兵搜過了，沒有。

少爺張德好，你把平陽奴藏哪兒去了？

張德好她是個大活人，她到哪兒我怎么知道。

少爺你是頭兒，拿你是問，走！

忠都秀慢！少爺留情！你不是要看我的《倩女離魂》嗎？走了平陽奴，戲照排。可是你把張師傅帶走，誰領我們排戲呀？

少爺好好好，我管不了，有人能管！（下）

【眾人松了一口氣。正要排戲，達魯花赤、知府上。

達魯花赤真是無法無天了。嗬嗬，經籍所的秀才們也都在這兒，你們好快活喲！

石君寶

白樸我們是來看串戲的，倒也快活。

達魯花赤我看你們快活不成了。

管家抓起來，讓他們坐文字獄？

達魯花赤那是你們漢人的花花腸子。我們蒙古人

不來這一套，要么砍了，要么送到草原去換牛羊。

石君寶

白樸那好，把我們殺了吧。

達魯花赤不殺你們。中書省有令，經籍所即日搬到大都。秀才們去不去自便。

石君寶我已七十有四，黃土埋到脖子了，我就不去了。（下）

于伯淵我也老了，就在平陽告老還鄉。

李壽卿我回太原。

吳昌齡我回大同。

白樸我……

達魯花赤白樸聽令：中書右丞相史天澤，命你回大都做官。

白樸謝謝史丞相。正如大人你所言，我已在行院快活慣了。既然平陽不讓我在了，我就到江南去快活。

達魯花赤聽便。張德好兩番包庇罪犯，實屬該殺，

小王爺要你還唱戲，饒了你。趕出平陽府城，到鄉下去唱。你們都聽好了，只準你們唱戲，不許滋事！若再滋事，格殺勿論！（下）

蒙古兵走！（驅趕張德好下，劉春秀、劉元隨下）

忠都秀老天哪，你怎么塌下來了！留下我還不如殺了我！

白樸忠都秀，你且安靜！大行院今后就靠你領班了。我走了，德輝先生還在，公輔先生還在，還有曠義、曠慧，還有你的女兒，你的徒弟。平陽府城唱不成，還有鄉下。達魯花赤不講理，還有知府大人！知府大人，你說呢？

周知府白樸先生指點有方，平陽官民等你的好戲再出臺！

眾忠都秀，我們聽你的！

姚財東忠都秀班主，我們商戶也會助你一臂之力，在鄉村修幾座戲臺，你們可以輪著走臺口。

周知府各位財東，府縣將酌情減少你們的稅銀。

姚財東我將在東羊村后土廟修建戲臺，給神仙唱戲，敬神娛人。竣工之日請忠都秀唱咱們平陽首席雜劇家關老夫子的大作。

營造師

畫師修戲臺，我們也有用武之地了。

周知府仁甫先生，既然你不愿到大都為官，那就趁便南下吧，免得有什么變故。

白樸知府大人，你是個好官，你心中不只有黎民百姓，也有梨園弟子。我不會給知府大人添麻煩，即刻就起程。

周知府送仁甫先生！（一起下，忠都秀復上）

忠都秀（唱）好端端一個大行院，

轉眼間走的走來散的散。

都只為梨園弟子重義氣，

見義勇為結下怨。

但愿得平陽奴金陵能落腳，火倪赤度新曲把琵琶再彈。白仁甫新寫出梧桐雨，

忠都秀再為你歌唱名篇。

今夜晚德好師傅在哪邊？

三個人能不能組起新班？

恨只恨元朝暴政欺良善，

演藝人更壓在萬丈深淵。

散樂班落得個四零五散，

獨根柱怎能夠撐起房間！

亞都秀母親，今天我長大了，我要當個亞都秀！

忠都秀沒出息，要當你就當堯都秀!

曠慧嫂子，我聽你的，給你當好丫鬟！

曠義夫人，你看大家都擁戴你，你就大膽領起班來吧。我是你的配角，也是你的門神！（眾上）

眾忠都秀師傅，我們都聽你的！

忠都秀（唱）聽行院弟兄姐妹誠心一片，

忠都秀不由得感慨萬千。咱們重打鑼鼓重開戲，

誓叫咱大行院唱出新天。元雜劇本是詩興觀群怨，

鄭光祖大師姐，光祖有一意想，不知可否？

忠都秀德輝先生請講。

鄭光祖我意，暫停排練《倩女離魂》，改排關老

夫子的《竇娥冤》，也訴訴咱們的冤屈。

眾德輝先生意想太好了！

忠都秀好，就依德輝先生的主意，

（接唱）改排那《感天動地竇娥冤》！

第六場　領　班

【前場后若干天。在一個金代樂樓上。《竇娥冤》演出即將開始。

【鄭光祖、曠義迎接知府、師爺、少爺、管家、商戶上。

【寒暄。

鄭光祖今天是忠都秀領班以來的第一本大戲，是咱們平陽府雜劇泰斗關漢卿老先生的名著。戲里裝扮竇天章、蔡婆婆、張驢兒、賽盧醫、太守梼杌的,都是忠都秀的徒弟，正是好時候。現在就請知府大人、小王爺、各位商戶、眾位父老，觀賞《竇娥冤》！

【在悲憤的音樂中，劊子手押著竇娥上。

竇娥（唱）沒來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憲，

叫聲冤屈動地驚天！

頃刻間游魂先赴森羅殿，怎不將天地生埋怨？

有日月朝暮高高懸，

有鬼神掌著生死權，

天地也，只合把清濁分辨，可怎生顛倒了盜跖、顏淵？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

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

天地也，做得個怕硬欺軟，卻原來也這般順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

【接著演竇娥與蔡婆婆的啞劇。

少爺怎么唱起天地來了？

管家那是罵皇上，罵老王爺哪。

少爺我才不信呢。管他呢，罵就罵吧，又沒有罵我。只要是忠都秀唱，就好。

周知府呃，到法場了。看戲看戲！

【戲轉為有聲。

劊子手時辰到了，婆子靠后。（開枷）

竇娥（跪）監斬官大人，有一事若肯依竇娥，便死而無怨。

監斬官你有甚么事？說！

竇娥要一領凈席，竇娥站在席上；又要丈二白練，掛在旗槍上：若是我竇娥委實冤枉，刀過處頭落，一腔熱血都要飛在白練之上。

監斬官這個就依你。

【劊子手取席，竇娥站，又取白練掛旗槍上。

竇娥（唱）不是我竇娥發下這等無頭愿，

委實的冤情似深潭；

若沒些兒靈圣與世人傳，

也不見得湛湛青天。

我不要半星熱血紅塵灑，

都只在兩丈旗槍素練懸。

等他四下里皆瞧見，

就是咱萇弘化碧，望帝啼鵑。

監斬官你還有甚么要說？

竇娥（再跪）大人，如今是三伏天氣，若竇娥委實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遮掩了竇娥尸首。

監斬官這等六月天氣，你便有沖天的怨氣，也召不得一片雪來！

竇娥（唱）你道是酷暑不是那下雪天；

豈不聞飛霜六月因鄒衍？若果有一腔怨氣噴如火，定要感出冰花滾似綿，

將我尸骸遮蓋嚴。大人，我竇娥死得委實冤枉，從今以后，這楚州要大旱三年。

監斬官住嘴，哪有這等說話！

竇娥（唱）你道是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憐，

不知皇天也肯從人愿。

做甚么三年不見甘霖降？也只為東海曾經孝婦冤。如今輪到這山陽縣，

這都是官吏們貪贓枉法，百姓們有口難言！【起風，陰云。

劊子手怎么這一會兒天就陰了？風好冷呀！

竇娥（唱）浮云為我陰了天，

悲風為我卷地旋，

三樁誓愿應驗在今天與后年，這就是感天動地竇娥冤！【劊子手開刀，竇娥倒。血飛素練，雪蓋竇娥。

監斬官呀，這死罪必有冤枉。【演出結束。全場紛紛呼喊：竇娥冤，竇娥冤！

周知府不愧是關老夫子的傳世力作！不愧是忠都秀！

鄭光祖知府大人，請上臺見見忠都秀和她的徒弟們！

【知府欲上臺祝賀，師爺拽住。

師爺慢。達魯花赤來了。

達魯花赤真是唱得好啊！有頭有臉的都來捧場，知

府大人也來了。罵天罵地，尤其罵得好。

鄭光祖這是關老先生的原文，珠簾秀就是這么唱的。

少爺太后還看得流淚呢。

達魯花赤可是你知道嗎？阿合馬丞相把關漢卿趕出太醫院，和珠簾秀一起趕出大都了。忠都秀聽著：不準你再在平陽府城內唱戲惑眾！

周知府達魯花赤大人，令他們不再唱《竇娥冤》就

是了，不必驅趕他們，百姓要看雜劇的。

達魯花赤哼，你這個知府也別干了。阿合馬丞相有

令：革去你知府之職！

【知府摘下官帽。

達魯花赤把他的官服也扒下來！小王爺，走吧！

【管家抱著知府的衣帽，隨達魯花赤趾高氣揚地下，少爺隨下。

鄭光祖狗仗人勢！

【知府大笑下。

眾知府大人！

師爺我的飯碗也丟了，我就到你們行院當個跑腿的，混碗飯吃行嗎？

忠都秀不嫌寒磣，就來吧。

（唱）歷盡磨難心已硬，早將榮辱看得輕。雜劇本是平民藝，不望元朝賜恩情。只要鄉間有人看，不怕雜劇活不成。平陽府城不讓在，咱就到鄉下去。《竇娥冤》不讓唱，咱們還唱《倩女離魂》。

鄭光祖不，還唱關老夫子的。

忠都秀唱哪出？

鄭光祖《錢大尹智寵謝天香》，唱一個保護梨園子弟的好官！

忠都秀走，搬家，到鄉下！

第七場　做　場

【元至元二十年(1282年)，東羊后土廟戲臺落成。忠都秀60余歲。

【舞臺上右側搭一平臺，是東羊后土廟“戲臺”，上掛橫幅：“堯都見愛大行散樂忠都秀在此作場”。“戲臺”左側石柱上掛著演出牌，上寫《續小娘歌》《謝天香》《墻頭馬上》《倩女離魂》《灰闌記》《秋胡戲妻》。舞臺左側是“臺下會場”，擺三張八仙桌，顯然是留給重要人物的。

【在戲曲曲牌音樂中，各色人物出場。趙公輔陪著張德好、劉元、劉春秀、平陽奴、火倪赤、石君寶、李壽卿、于伯淵、吳昌齡出場。

師爺你們可盼回來了！

石君寶沒死，還能不回來。

平陽奴我這是自投羅網。

師爺王爺早就死了，達魯花赤也換成小王爺了，沒事了。

張德好沒事就好。

【鄭光祖陪關漢卿、白樸、李行甫出場。

鄭光祖關漢卿老先生、白仁甫先生、絳州李行甫先生到。

關漢卿呀！這座戲臺蓋得真精巧，是哪里來的工匠？

師爺是汴京宮廷的營造師。

關漢卿怪不得，真是魯班再世呀！

石君寶等漢卿先生，久仰大名，今日一見，三生有幸！

關漢卿平陽故里，豈能不回。

石君寶行甫，你就在絳州，卻難得一見，今日怎么把你請動了？

李行甫慚愧，避居山野，孤陋寡聞，貽笑大方。

白樸行甫先生是身在桃源，名揚天下，你那《灰闌記》流傳甚廣呀！

【商戶姚財東、畫師、營造師擁著知府出場，師爺急忙迎上。

師爺知府大人到！

周知府我回來一天了，不見你的面，你現在做何大事？

師爺自從你罷官還鄉，我丟了飯碗，只好在大

行院打雜混碗飯吃，哪還有大事做。今日倒是真忙，這不，正在迎接關老夫子他們吶。這便是關老夫子。

關漢卿不敢，解（hai）州關漢卿。

周知府啊，仁甫先生也回來了。這位是——？

李行甫絳州李行甫。

周知府人沒見過，《灰闌記》倒是在外面看過。石老先生，你還和當年一樣矍鑠。

石君寶黃土埋到脖子里了。

周知府平陽奴，你好啊！

平陽奴感謝大人當年護著我，逃到金陵，不然早和王爺一起見閻王了。

周知府張德好，你們幾位在哪里做場？

張德好在解（hai）州一帶。

周知府怎么不見忠都秀？

師爺正裝扮呢。

周知府唱什么？

師爺今年是元曲奠基人元好問先生逝世二十五周年，也是汴京大行院落地平陽四十八年，適逢后土廟戲臺落成，幾位商家出錢要熱鬧一番，忠都秀安排先要唱《續小娘歌》，接著是咱們平陽或三晉雜劇家們的五折戲，依次是關老夫子的《謝天香》第四折，白仁甫先生的《墻頭馬上》第一折，鄭光祖先生的《倩女離魂》第二折，石君寶老先生的《秋胡戲妻》第三折，李行甫先生的《灰闌記》第四折。

張德好關爺，大人，我等都在戲里，要去裝扮了。臺上見！（下）

周知府漢卿先生，先要欣賞你的大作了。

關漢卿還是先唱《續小娘歌》。

師爺《續小娘歌》開始！

【臺上《續小娘歌》起，臺下全場應和。關漢卿元遺山先生千古不朽呀！

【歌聲轉化為曲牌音樂，《謝天香》開始。忠都秀扮演柳永，亞都秀扮演謝天香，曠義扮演錢大尹，劉元扮演張千，男女執宮扇者、執大刀者、擊鼓者、吹笛者、執拍板者、侍從，均為忠都秀弟子。【柳永騎馬引祗候上。

柳永（唱）柳耆卿三年到于帝都闕下，

狀元及第插宮花。

借得宰相半副頭踏，

春風得意把官夸。

錢大尹奪我心中愛，

謝天香深鎖后院家。

乘白馬緩緩行至這開封府衙，

錢可道呀，看你今日如何見咱家！左右，擺開頭踏，悠著點走。

張千（上）狀元，錢大尹相公有請！

柳永不去。

張千（拉馬）好歹得見一見俺相公去！（同下）

錢大尹（上）著張千去請柳耆卿，怎么還不見來？【張千同柳上。

張千相公，狀元請到。

錢大尹請。賢弟，崢嶸有日，奮發有時，好不壯哉！今日與賢弟作賀。將酒來！（把酒）賢弟滿飲一杯。

柳永小官量窄，吃不得！

錢大尹賢弟往日以花酒為念，今日如何不飲？

柳永小官今非昔比，官守所拘，功名在念，豈敢飲酒？

錢大尹你不飲酒，敢是怪我么？張千，近前來。（耳語）

張千明白。（轉側，叫）謝夫人，相公前廳待客，請夫人哩！

謝天香（上）我謝天香，也有今日！

（唱）三年深居后小樓，

懶得搽粉倦梳頭。

比起那樂籍官身俺不丑，

天然本色動王侯。

相公廳前待貴客，

我且簾后細凝眸。

呀，我只道坐著哪個俊儒流，

原來是西湖堤上舊時柳，三年不歸舟。莫不是故意來耍逗，

教我丟臉將我羞？

你看他衣冠楚楚繃著臉，

曉不得究竟甚緣由。

我過去可該說些甚？

唉，我只好佯裝不瞅不開喉。

錢大尹天香，與耆卿施禮。

謝天香官家萬福！

【柳低頭。

錢大尹天香，近前來些。與耆卿把盞，教狀元滿飲此杯。（遞酒）

柳永我吃不得了。

謝天香（唱）他那里只是搖搖手，

我這里忍著清淚眸；

不敢說他是想問想答、想來想去、想摑想揪，

真叫我進退兩難不自由。

柳永大姐，你怎么消瘦了？

謝天香（唱）你看我細皮裹瘦肉，干手指端著五味酒！

錢大尹耆卿，你怎么不吃酒？

柳永這酒我不能吃了！

錢大尹罷、罷、罷，燈不撥不明，話不說不透。我把話實說了吧。

（唱）當日見足下留戀青樓上，

恣意聲色功名快忘光。

蘇秦侃侃激故友，

張儀怏怏赴秦邦。

知道你留下一首【定風波】，

老夫命謝氏吟唱在廳堂。

我只道事事可可犯著老夫諱，

卻不料她事事已已改得不亂宮商。樂案里將她除了名字，

娶在我后院中三年隱藏。

老夫不避街談巷議流言浪，

為契友哪怕把是非擔當。

若使她送往迎來操舊業，

賢弟，可不辱沒了你曠世才郎！

我只是剪了你那臨路柳，

削斷她那花出墻。

都因她臨危改唱【定風波】，

直教她冠金搖鳳效宮妝。

你不肯煙月久離金殿閣，

我則怕好花輸與富家郎。

因此上培養牡丹花，

專待你首登龍虎榜。

老夫三年未進后宅院，

秋毫不染你的謝天香。賢弟試尋思，歌妓女怎做的大臣姬妾？因此上我佯裝鎖鴛鴦、巢翡翠、結合歡、諧琴瑟。我怎肯分開比翼鳥，逼你再結并頭蓮？老夫佯推做小夫人，專待你個有志氣的知心友。老夫不必多言，天香，你面陳肝膽，說那些細皮裹瘦肉做甚！正是：揀選下錦繡紅妝女，付與你銀鞍白面郎。柳耆卿休錯怨開封主，這的是錢大尹智寵謝天香。

柳永啊呀！多謝老兄，肯為小弟這等操心！

謝天香（唱）相公將我樂案除名后，

娶進后院不再瞅。小婦人名分空自有，

錦衣玉食又不像做楚囚。

相公之意難參透，

今日里寶盒揭開才知六骰。不信歸家任你驗，

看看是完璧是缺甌。

錢大尹完璧歸趙。張千，快快收拾車馬，送謝夫人到狀元宅上去！

【柳同謝拜錢大尹。

柳、謝深感相公大恩！

謝天香（唱）謝天香本不想艷陽天氣候，

只以為無情甘罷休！

牡丹花終究折入東君手，這緣分合該與錢塘柳。

【全場一片叫好聲。周知府、白樸等向關漢卿祝賀。

關漢卿先應該謝謝你，你就是咱平陽的錢大尹！

周知府不敢不敢，我只是個雜劇朋友。

關漢卿啊，是戲友，上品戲友。戲實在唱得太好

了！我在杭州也沒有見過唱得這么聲色俱佳的謝天香！

石君寶這是鄉情使然呀。

關漢卿好，鄉情！鄉情！

【畫師把他畫的《謝天香》第四折畫稿送到臺上。又是一陣叫好聲。

關漢卿畫得太真太美了！

知府畫在墻上才更好。

畫師可惜沒有這樣的地方。

【臺后聲：有。少爺穿戴達魯花赤衣帽上。

少爺我來遲了。聽這一片叫好聲，就知道戲唱得好，畫畫得好。大元皇上恩準，要在霍山腳下，泉水之上修一座明應王殿，畫在那里墻上不就得了。

師爺嗬，今天可說了一句正經話。

少爺正經不正經，那是以后的事了。今天說句正經的：忠都秀，搬回府城去吧，在這鄉下風吹日曬雨淋，怪可憐的。

【文人們嗤之以鼻。

平陽奴蹄蹄爪爪漏出來了。

少爺你是誰？

平陽奴平陽奴。

少爺好你個逃犯，還敢回來！左右！……

關漢卿休得胡來！

少爺你是誰？

關漢卿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當當的銅豌豆！

少爺啊呀，是關爺，久仰久仰！

關漢卿她是我的搭檔，把我也抓起來吧！

少爺不敢不敢，撤！（蒙古兵下）忠都秀回城吧！

忠都秀謝謝小王爺好意，行院藝人和樂戶們在鄉下慣了。

少爺那可就終生成樂戶了。

忠都秀樂戶就樂戶吧。

少爺咳，真不懂你們漢人是怎么想的。（下）

師爺你這輩子也懂不了。

忠都秀唉！

（唱）一自汴梁到平陽，命運遭逢似牛羊。從今沒了大行院，樂戶樂藝遍堯鄉。

【元泰定元年（1324年）3月18日。廣勝寺明應王殿落成，壁畫將要揭幕。人們的面孔全是生疏的。樂戶演奏雜劇曲牌，不時隱隱出現《續小娘歌》的旋律。年輕的畫師和工匠相見問候。

青年畫師恭喜大殿落成，真是魯班再世。

青年工匠不敢當。廟宇再好，還要有塑像和繪畫，才能匹配，一會兒就要看你的了。

【一陣樂曲聲傳來，琵琶彈奏的《續小娘歌》尤其清晰。二人不約而同喊出：《續小娘歌》！走，過去看看。

【光區轉為樂戶。彈琵琶的少女仿佛像忠都秀或亞都秀，她叫小都秀。藝人們一邊演奏一邊唱著：太平婚嫁不離鄉，楚楚兒郎小小娘。三百年來涵養出，卻將沙漠換牛羊。雁雁相送過河來，人歌人哭雁聲哀，雁到秋來卻南去，南人北渡幾時回？

【樂人們發現二人會唱《續小娘歌》，小都秀停下彈琵琶。

小都秀二位先生見禮了。

二人還禮。小師傅施禮為何？

小都秀我見二位也會唱《續小娘歌》，故而前來拜見。

二人我們的祖父在忠都秀的大行院做過營生，故而會唱。

小都秀原來你們的祖父是畫師爺爺和營造師爺

爺。我便是忠都秀的孫女小都秀。

二人我們原是一家人。

青年畫師這明應王殿就是他修的。

青年工匠墻上的畫就是他畫的。

小都秀畫的什么？

青年畫師待會兒揭了幕簾，就知道了。

【執事上。

執事聽說忠都秀的孫女小都秀來了，大家公推你來揭幕。

小都秀既然大家抬舉我，我就從命了。

執事眾位鄉親，明應王殿大型壁畫就要揭開

幕簾了。我們特請忠都秀第三代傳人小都秀，揭幕！

【在鞭炮聲和樂曲聲中，小都秀拉開幕簾，亮出“堯都見愛大行散樂忠都秀在此作場”壁畫。全場沸騰。

小都秀呀！和我們家傳的畫稿一模一樣！（不禁大呼）奶奶，爺爺，媽媽，姑姑！

【一聲“來了！”《謝天香》第四折的人物，從畫上走出。

【先擺成壁畫上的姿態，然后是現代演出謝幕的陣勢，謝幕。

合唱平陽行院一百載，

雜劇人物盡高才。戲曲搖籃豈夸口，且看壁畫與戲臺。

——劇終